应天府,反贪局临时衙署。
昔日破落的小院,如今虽仍显简陋,却已然焕发出一种机关衙署特有的忙碌生机。
张飙离开的这段日子,在老周和老李的主持下,这里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愈发规整。
纸张翻动声、低声议论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俨然一个高效运转的核心。
当那名被泥鳅引入内室的锦衣卫带来张飙在武昌遇刺却又脱险、安然无恙的消息时,原本弥漫在院落一角、因谣言而生的压抑气氛瞬间被打破。
“太好了——!”
瘸腿老李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激动得差点没站稳,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两日,关于张飙生死未卜的流言蜚语,像块巨石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头。
独臂老周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弛。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成拳、青筋隐现的右手缓缓松开,掌心赫然是几个被指甲掐出的深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
院内其他正在埋头审计漕运账册的官吏们,虽不敢像老兵们那样失态,但相互交换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振奋和轻松。
那位行事虽疯癫、却护短重情、有钱真给的张御史还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定心丸。
“好了!都听见了?张大人吉人天相,屁事没有!”
老周环顾众人,声音洪亮,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犷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手上的活儿抓紧了!”
“别等张大人回来,发现咱们屁进展没有,到时候别说奖金泡汤,连王麻子的猪头肉都没脸去蹭了!”
“哈哈哈……”
院内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回到各自的案牍前,更加投入地投入到浩如烟海的账册之中。
老周和老李则领着那名锦衣卫进了里间简陋的‘办公室’。
老李亲自提起粗陶茶壶,给对方斟了满满一碗热茶,脸上堆着诚挚的笑容:
“兄弟,辛苦跑这一趟!回去务必替我们多谢冉千户,这份情谊,我们反贪局记下了!”
那锦衣卫连忙双手接过茶碗,客气道:
“两位老哥太见外了,宋佥事早有交代,将张大人的消息及时通传给反贪局。”
“我们冉头儿也就是顺嘴一提的事,当不得谢。”
“话不能这么说!”
老周接过话头,语气认真:“对冉千户是顺水人情,对我们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十两官银,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
“一点茶水钱,兄弟别嫌少,以后但有张大人他们的消息,还望不吝告知。”
“这……老哥,这可使不得!”
锦衣卫面露难色,想要推拒。
“拿着!”
老李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不小,脸上却依旧笑着,话语里带着几分张飙式的歪理:
“张大人常教导我们,办公事,该花的钱不能省!用钱买来的消息,听着才踏实!”
“你要是不收,这消息我们心里都没底,不敢信啊!”
“呃……这……”
那锦衣卫被这套说辞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只得将银子收起,心说这张御史手下的人,果然都透着股不同寻常的邪性。
“既然如此,卑职就厚颜收下了。衙门里还有差事,不便久留,告辞。”
“泥鳅,代我们送送这位兄弟。”
老周吩咐道。
“是!”
机灵的泥鳅应声上前,恭敬地将锦衣卫送出了院门。
掩上院门,回到里间,老周和老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老李,你说……张大人查到那幕后黑手是谁了吗?”
老周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
“我感觉应该快了,不然张大人也不会接连遇刺!”
“可是,他一个人在那边,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
“是啊,宋佥事身边的人总出问题,太不靠谱了.....”
老李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那是通过秘密渠道从青州传来的:
“但张大人没有选择放弃,肯定是有点眉目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他把京城这摊水搅得更浑,吸引更多火力,给他减轻压力。”
说着,他将密报递给老周:
“老钱奉张大人的命令去了青州接应赵丰满赵御史,但人没找到。青州城最近风声鹤唳,齐王府动作频频。”
“老钱判断,至少有八成把握,齐王朱榑与漕运贪腐案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核心之一!”
“齐王?!”
老周瞳孔一缩,不由道:“若真是他,皇上那边……”
“皇上就算要动他,也得先有铁证,找到赵御史是关键。”
老李分析道:“但现在情况更复杂了。”
这时,送客回来的泥鳅插话道:
“周叔,李叔,我手下的人也查到一些线索,齐王府的人最近在暗中接触京城一些中低层官吏,似乎在兜售某些‘把柄’,想把漕运这盆脏水,往蜀王、楚王,甚至……已经倒台的周王府身上引!”
老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来齐王这是急了,想找替死鬼!”
“我看没那么简单。”
老李指着密报的另一处:
“老钱还提到,齐王府在青州似乎也在暗中运作,想尽快‘处理’掉一批来历不明的陈旧军械。”
“我怀疑,这批军械,很可能与张大人在武昌查的案子有关联!”
“齐王不只想脱身,还想毁灭证据!”
几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齐王朱榑,不仅深度参与漕运贪腐,还可能涉嫌非法军械交易。】
【如今东窗事发在即,他一边试图嫁祸他人,一边紧急销毁罪证。】
“妈的!这齐王真是胆大包天,坏事做尽!”
老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凛,展现出老兵在战场上养成的决断力:
“老李,你和你手下的人,继续咬死漕运码头和户部那条线,重点查与山东、河南往来的账目和物资!”
“想办法摸清那批军械的藏匿点和他们要交接的下家!配合老钱在青州的行动,务必拿到齐王府嫁祸的确凿证据!”
“明白!俺这就去安排,挖地三尺也要给他刨出来!”
老李重重一拍大腿,领命而去。
“泥鳅!”
老周看向年轻的线人头子:
“发动你所有的耳朵和眼睛,盯死齐王府在京城的所有产业,特别是仓库、车马行这些可能藏匿、转运证据的地方!”
“他们越是急着擦屁股,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交给我,周叔!”
泥鳅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情报网络就像一张无形的蛛网,遍布市井角落。
“至于我……”
老周摸了摸下巴,眼中寒光一闪,独臂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战刀:
“我去会会那些被齐王府找上的‘软柿子’!”
“看看他们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又准备怎么替这位尊贵的王爷扛下这口黑锅!”
张飙遇险又脱身的消息,非但没有让这个小院陷入恐慌,反而像一剂强效的催化药,激起了所有人同仇敌忾的斗志和更高昂的效率。
这台以‘反贪’为名的机器,在应天府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为了远在武昌的主心骨,也为了心中的公义,开始更加精密而凌厉地运转起来。
他们兵分多路,向着齐王朱榑及其背后的阴影,发起了又一轮无声却致命的进攻。
.......
另一边,青州城,南市。
一队队身着齐王府服饰的兵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重点盘查那些看起来像外乡人、或者形单影只的男子。
城门处的盘查更是严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市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色旧道袍,戴着破旧方巾的算命先生,正有气无力地靠在一个卦摊旁。
摊子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和一个签筒,旁边立着一面脏兮兮的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这人,正是失踪许久的御史赵丰满。
他低垂着眼帘,看似在打盹,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晚从齐王的请柬上察觉到危险,他便果断的选择逃跑。
也幸亏他在青州的这段时间,走街串巷,为民伸冤,对青州城部分暗巷有所了解,才勉强甩掉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兵。
但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逃出青州城。
齐王朱榑必然已封锁四门,展开地毯式搜索。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人流复杂的南市,成了他暂时的藏身之所。
他能感觉到,那些搜索的兵丁越来越近,盘问的声音也越来越严厉。
他甚至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呵斥和短暂的哭喊,似乎有人被粗暴地带走了。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不能慌……】
赵丰满心中默念,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袖中,紧紧攥着那份用油布包裹、贴身藏好的几页关键账目抄录和一份名单。
那是他在齐王府宴席前,通过内线冒险拿到,并预感不妙后立刻誊录的副本。
原件恐怕已被齐王府控制或销毁,这副本,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
就在这时,两名齐王府兵丁朝着他的卦摊走了过来。
“喂!算命的!”
一名兵丁用刀鞘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摊子,发出‘哐哐’的声响。
赵丰满心头一惊,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昏昏欲睡、带着几分畏缩的神情。
他连忙站起身,佝偻着腰,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官话赔笑道:
“军爷……有何指教?可是要算前程吉凶?”
另一名兵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破旧道袍和脏兮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厉声问道:
“哪儿来的?什么时候进的城?路引呢?”
“回军爷,小老儿从兖州来的,前日刚进城,投奔亲戚不着,只好在此混口饭吃……”
赵丰满一边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边故作慌乱地在袖子里摸索,仿佛在找那根本不存在的路引。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的口音或许能糊弄一下,但没有路引,是致命的破绽。
一旦被深究……
那兵丁见他摸索半天拿不出东西,眼神顿时变得怀疑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路引都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赵丰满脑子一片空白,几乎绝望。
是束手就擒,还是拼死一搏?无论哪种,下场恐怕都……
“军爷!军爷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普通军户短打衣衫的汉子,快步从旁边一个肉摊后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焦急的笑容,对着两名兵丁连连拱手:
“两位军爷,对不住,对不住!”
“这是俺表叔,从老家过来投奔俺的!乡下人不懂规矩,路引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俺正说今天带他去补办呢!”
他说着,很自然地站到了赵丰满身前,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他。
同时,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悄悄塞到那名领头的兵丁手里,陪着笑脸道:
“一点小意思,给军爷买碗酒喝,消消气。俺表叔年纪大了,脑子不太灵光,惊扰了军爷,俺给您赔不是!”
那兵丁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这汉子身上标准的军户打扮,脸色稍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