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属于卫所系统,虽然地位不高,但毕竟也算是‘自己人’。
“真是你表叔?”兵丁斜睨着赵丰满。
“千真万确!”
军户汉子拍着胸脯:“俺叫王大力,就在城南卫所当差!军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另一名兵丁似乎还想说什么,领头兵丁摆了摆手,将铜钱揣进怀里:“行了行了,既然是军户家属,这次就算了。”
“赶紧带他去把路引补了,现在查得严,没路引寸步难行!”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王大力连连道谢,然后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赵丰满,低声道:
“表叔,咱快回家吧,别在这儿给军爷添乱了!”
“等等!”
就在王大力准备半拉半拽着赵丰满离开的时候,那领头兵丁,忽地叫住了他们。
两人心里一咯噔。
却听那领头兵丁又道:“你们的摊子不要了?”
“哦哦哦,差点忘了,不好意思啊军爷,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大力暗舒一口气的连忙道谢,然后跟赵丰满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好摊子,迅速汇入熙攘的人流中。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王大力才松开手,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对着依旧带着伪装、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赵丰满,压低声音,激动而又带着无比的恭敬道:
“赵……赵青天!您还认得俺吗?”
“俺是王大力!俺家那几亩被千户强占的屯田,就是您给俺做主,硬是从千户手里讨回来的!”
“还罚了那千户的饷!要不是您,俺娘怕是都熬不过那个冬天!”
赵丰满看着眼前这张黝黑而激动的脸,记忆中一个模糊的案子逐渐清晰起来。
那确实是他刚到齐地不久处理的一桩普通军户被侵田案,当时还因此得罪了当地卫所的一个军官。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自己依律而行的一个寻常案子,竟在此时此地,救了自己一命。
“是你……”
赵丰满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王大力……多谢你了!”
“赵青天您千万别这么说!”
王大力眼圈有些发红,语气坚定:
“您是好官!是给俺们小民做主的好官!”
“俺知道,您肯定是查案得罪了那些天杀的大人物,才被逼成这样!”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巷子两头,急促地道:
“这里不安全!齐王府的人跟疯狗一样到处找人!”
“您跟俺回家!俺家就在城西酸枣巷子,虽然破旧,但绝对安全!”
“俺娘和俺媳妇都知道您是恩人!”
赵丰满看着王大力那真诚而决然的眼神,知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
而且,他此刻也确实无处可去,王府的追捕网络只会越来越密。
“好!那就有劳你了!”
赵丰满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王大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带着赵丰满,避开大路,专走那些七拐八绕、只有本地人才熟悉的小道,朝着城西潜行而去。
坐在王大力家那简陋却温暖的土炕上,喝着热乎乎的杂粮粥,赵丰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酸枣树,心中感慨万千。
宦海浮沉,尔虞我诈,他见过太多了。
但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救他的,不是那些高墙大院里的朝廷‘盟友’,也不是远在应天的那位帝王,而是这个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曾受过他一点恩惠的普通军户。
这或许就是,他坚持要查下去的意义所在。
他轻轻摸了摸怀中那份依旧带着体温的证据副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齐王朱榑,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你们等着。
只要我赵丰满还有一口气在,就定要将你们绳之以法。
........
与此同时,齐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朱榑脸上交织的恐慌、愤怒与狠厉映照得如同地狱修罗。
他再不复往日跋扈亲王的从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密室内暴躁地踱步,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每一个跪伏在地的心腹心头。
“多久了?!本王问你们多久了?!现在连锦衣卫的人都来青州了!”
说着,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碎了一地。
“一个赵丰满!手无缚鸡之力!你们竟让他在这青州地界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面前跪着的侍卫头领和几名将领噤若寒蝉,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爷息怒!”
侍卫头领声音发颤:
“城内城外,水路陆路,能搜的地方都搜了,能问的人都问了,那赵丰满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蒸发?!”
朱榑猛地俯身,揪住那侍卫头领的衣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虐:
“他是神仙吗?!能飞天遁地?!还是你们这群废物连个文弱书生都看不住?!!”
他一把将侍卫头领掼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找不到赵丰满,拿不回他手里的东西……本王……本王……”
想到那个后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敲响,一名心腹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王爷!山东都司有异动!几个关键隘口都换上了都指挥使卢云的亲信!”
“我们的人……我们的人被边缘化了!而且……而且有风声说,皇上可能……可能要对王爷您……”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兵马调动!封锁要道!边缘化他的势力!
这分明是动手的前兆!
朱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前有锦衣卫探子,后有山东都司异动!?】
【父皇这是要对我这个亲儿子动手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为什么……父皇……你为什么如此逼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悲凉:
“五哥被你圈禁在旧王府,生不如死!”
“二哥、三哥都被你废了,还有我那个亲弟弟,更是被你逼得自焚而亡……如今,你连我也不放过了吗?!”
“我们可是你的亲骨肉啊!你就真的一点父子之情都不念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恨:
“还有六哥!这个混蛋!本王写信向他求援,请他看在兄弟情分上,想办法拖住张飙,或者制造些事端吸引朝廷注意……”
“他倒好!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就只顾着自己!混蛋!都是混蛋!”
他将对老朱的恐惧和怨恨,一部分转移到了‘见死不救’的楚王朱桢身上。
最后,所有的怒火又集中到了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张飙!都是张飙这个搅屎棍!!”
朱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若不是他掀开漕运的盖子!若不是他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父皇怎么会注意到青州?!本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个天杀的祸害!他怎么不去死啊!父皇当初为什么要赦免他!?难道真要让他搞得我大明天下大乱吗?!”
他嘶吼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张飙生吞活剥。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朱榑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众人心中蔓延。
程平站在阴影里,看着濒临崩溃的朱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诡异的平和,如同在混乱中投下的一颗定心石:
“王爷,请暂息雷霆之怒。”
“程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朱榑猛地看向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父皇的刀已经架在本王脖子上了!”
程平微微躬身:“王爷,越是危急时刻,越需冷静。”
“锦衣卫潜入,说明皇上尚未拿到铁证,还在调查阶段,否则来的就不是探子,而是缇骑了!”
“山东都司兵马异动,更多是威慑和预防,皇上也在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对一位实权亲王动手,怕引发动荡。”
他冷静地分析着,试图安抚朱榑:
“当务之急,仍是找到赵丰满,控制住源头。”
“至于楚王那边……”
程平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他不回应,未必是坏事。或许他正在暗中斡旋,或许他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此时沉默,反而能让皇上觉得,诸位藩王并非铁板一块......”
“那现在到底该如何?!”
朱榑烦躁地打断他:“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自然不是。”
程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王爷,既然皇上已经出招,我们也不能再一味防守了。”
“请王爷授权,‘狴犴’可以开始执行‘清道’计划了。”
“清道?”
朱榑一愣。
“对,清道。”
程平语气森然:“清理掉所有可能被锦衣卫查到、可能成为人证、物证的节点和人!”
“包括……某些知道得太多,又可能不够坚定的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名心腹将领和侍卫头领。
那几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王爷饶命!我等对王爷忠心耿耿啊!”
朱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大规模灭口,风险太大了,而且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
“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程平的声音带着蛊惑和逼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心软,死的可能就是王爷您!”
“只有将青州清理得干干净净,让锦衣卫查无可查,皇上找不到实证,王爷才能安全!”
“只要熬过这一关,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更何况……‘那边’也绝不会看着王爷您倒下的!”
再次提到‘那边’,朱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还有盟友!
在程平连番蛊惑和巨大的压力下,朱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嘶声道:
“好!就依先生!‘狴犴’交由先生全权指挥!给本王清理!狠狠地清理!”
“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本王倒要看看,是父皇的锦衣卫厉害,还是本王的‘狴犴’更狠!”
“臣,领命!”
程平躬身,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转瞬即逝。
他转身,看向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心腹’,眼神淡漠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
青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由齐王亲手点燃的血色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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