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寂!
华盖殿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老朱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军营重地,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在王府长史面前,悍然枪击一位四品指挥佥事?!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将天捅了个窟窿!
蒋瓛跪在一旁,脑袋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老朱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冰冷:
“他……真敢开枪?”
“千真万确!卑职不敢妄言!”
冉青笃定道:“刘能双腿尽废,当场昏迷!”
老朱血压飙升,不由缓缓靠向龙椅背,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翻涌着何等惊涛骇浪。
但诡异的是,在那怒火与震惊之下,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决绝狠厉的激赏。
【这混账……是真不怕死啊!还是算准了咱现在不会杀他?!】
冉青见皇上沉默,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后续:
“刘能被重伤后,局势一度混乱。”
“但恰在此时,宋佥事与吴百户率领臣交给他们的五百锦衣卫缇骑,以及周边卫所指挥使率兵赶到,宣称‘皇命在身,格杀勿论’,这才彻底控制住场面。”
“张大人随即下令,拿下刘能、王通、赵猛等一干涉案军官,并宣布全面接管武昌卫。”
老朱听到宋忠赶到并控制局面,心中稍定,至少这混账没把自己作死,也没让皇权在湖广彻底扫地。
但听到‘全面接管武昌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接管武昌卫?他想干什么?拥兵自重吗?!”
老朱的声音带着厉色。
“不,皇上!”
冉青连忙解释:
“张大人接管武昌卫后,立刻做了一件……一件出人意料之事。”
“他当众宣布,将在武昌卫试行《钦定卫所新规》!”
接着,冉青将张飙那套改革措施的核心要点。
比如军饷直达、打破世袭设立晋升通道、功勋授田与赎买军籍、裁汰老弱精兵简政、设立士兵议事会,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条,老朱的眼神就变化一分。
当听到‘废除世袭’、‘士兵议事’的新规时,老朱直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噗——!”
终于,一股再也压制不住的怒火混合着那口腥甜,猛地从老朱口中喷出,化作一道血箭,溅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皇爷!!”
“皇上!!”
云明和蒋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老朱一把推开他们,身体晃了晃,指着殿外武昌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吼出那个让他爱恨交织、又无可奈何的名字:
“张飙——!”
“你这天杀的……混账……东西……”
“简直……无法无天!”
他强撑着龙椅,气急败坏地骂道:
“咱怎么就用了这么个玩意儿!?”
“早知道他在黑风坳就让乱箭射死算了!省得回来气咱!”
蒋瓛与冉青闻言,不由互相对视。
他们知道,皇上的内心现在很矛盾,既怕张飙死了,又被他搞得快精神分裂了。
不过,老朱一口淤血喷出,胸中那股翻腾的恶气反而稍稍顺畅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铁青得吓人。
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金丝楠木捏碎。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他低声嘶吼着,声音因为愤怒和刚刚吐血的虚弱而有些沙哑:
“假传口谕!擅改祖制!枪击命官!他张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蒋瓛,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蒋瓛!你告诉咱!张飙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够咱诛他九族?!啊?!”
蒋瓛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皇上息怒!张飙……张飙他确实罪该万死!但其查案之心……或许……”
“或许什么?!”
老朱厉声打断:“奉旨查案就能无法无天了吗?!就能假传口谕了吗?!就能在军营里动刀动枪了吗?!”
他越说越气,抓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就想砸出去,但手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张飙在黑风坳被伏击、生死一线的画面;闪过饶州卫军械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记录;闪过武昌卫那些可能被克扣军饷、面黄肌瘦的官兵;闪过陈千翔这样忠于职守的军官莫名“失踪”的疑云……
这混账虽然行事乖张暴戾,无法无天,但他捅出来的,确实是大明肌体上已经化脓溃烂的伤口!
杀了他容易,可这些烂疮怎么办?
指望潘文茂、黄俨、李远这些人自己刮骨疗毒吗?笑话!
老朱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将那本奏折重重地摔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颓然坐回龙椅,用手撑着额头,遮挡住自己脸上那复杂无比的神色。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咱知道……咱都知道……”
“这混账是在用他的方式,替咱……去啃那些最难啃的骨头,去捅那些没人敢捅的马蜂窝……”
“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
老朱说不下去了。
张飙的方式,太极端,太暴烈,太不讲究,太挑战他作为帝王的权威和底线。
“他还做了什么?”
老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大人当众承诺,十日之内补发所有亏空军饷!”
“并自掏腰包,购买二十头肥猪,就在校场设宴,让全军官兵,乃至外面围观的百姓,一同吃了顿‘杀猪菜’,以示与官兵同甘共苦,收买人心。”
“……”
老朱再次无语。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这混账玩得倒是溜!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张飙在武昌的所作所为,如同一幅混乱而充满冲击力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翻腾。
假传口谕,这是僭越!
擅改祖制,这是动摇国本!
枪击命官,这是藐视法度!
每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偏偏……他做的这些事情,产生的效果,又隐隐契合了自己内心深处想要整顿吏治、清除积弊的渴望。
这种矛盾,让老朱感到无比的憋闷和窝火。
“皇上……”
蒋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那张飙在武昌卫推行的那些‘新规’……以及他枪击刘能、假传口谕等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立刻下旨锁拿?”
老朱猛地抬起头,眼中厉色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锁拿?
现在锁拿张飙,等于前功尽弃!
武昌卫刚被震慑住,湖广官场的盖子刚被掀开一角,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此刻把张飙拿下,谁来顶替他的位置?
谁有他那种混不吝的疯劲和魄力去继续捅破天?
楚王府?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张飙那套‘新规’……
虽然挑战祖制、大逆不道,但老朱不得不承认,其中一些条陈,比如军饷直达、清理空饷、功过赏罚,确实切中了卫所时弊。
他作为开国皇帝,太清楚卫所制度运行二十多年后开始出现的种种问题了。
只是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这是执行层面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而非制度本身的问题。
可张飙却直接对制度本身动了刀子。
这让他愤怒,也让他隐隐有一丝心惊肉跳的反思。
“处置?锁拿?”
老朱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现在锁拿他,湖广立刻就会大乱!那些刚被压下去的魑魅魍魉,立刻就会重新跳出来!”
“咱派去的锦衣卫和周边卫所的兵,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难以说服的语气:
“他那套东西……尽管混账……但或许……或许也能试试看?”
这话一出,连老朱自己都觉得荒谬。
【试试看?】
【拿他亲自制定的‘祖宗成法’试试看?】
蒋瓛和冉青跪在下首,听着皇上这充满矛盾、几乎像是自我安慰的话,心中都是巨震。
他们明白,皇上这是默认了张飙在武昌的胡作非为!
至少是暂时默许了!
“蒋瓛。”
老朱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但那份杀意已经收敛了许多。
“臣在!”
“你派去武昌的人,给咱盯紧了!”
“张飙那套‘新规’,推行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各方的反应!”
“尤其是楚王府、李远,还有朝中可能出现的弹劾,都给咱详细记录下来!每日一报!”
“是!”
“还有,给咱保护好张飙!”
“在他把湖广这潭浑水给咱彻底搅清,把该抓的人给咱揪出来之前,他不能死!听到没有?!”
老朱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保护这个差点把他气死的混账,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
“臣明白!定护张大人周全!”
蒋瓛连忙应下。
“另外,刘能指证曹吉窃取军机,那包裹是否真被毁了,李远是否是主谋?还有陈千翔是生是死?都给咱挖出来!”
“至于张飙假传口谕、枪击命官、擅改祖制这些烂账……”
老朱眼中寒光一闪:“先给他记着!等湖广的事完了,咱再跟他慢慢算!”
“臣遵旨!”
蒋瓛领命,匆匆而去。
老朱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冉青: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近期随时待命,或许还有用你之处。”
“谢皇上!卑职告退!”
冉青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空荡的大殿内,老朱怔怔的坐在龙椅上。
半晌,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个正在武昌卫搅动风云的身影。
“张飙啊张飙……”
老朱低声叹息,语气复杂难明:
“你到底是我大明的福星,还是咱朱元璋的孽缘啊!?”
话音落下,他又看了眼不远处跪地的云明,淡淡道:“把账册拿过来!”
“是!”
云明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将账册递了过去。
老朱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睚眦欲裂,不由怒极反笑:“哈哈哈!”
云明被这笑声吓了一跳,连忙伏地顺命。
却听老朱又冷不防的收敛笑声,道:“云明!”
“奴婢……在!”
“传旨!召齐王朱榑、周王世子朱有燉回京!令大宁都司,山东都司,河南都司,密切关注齐王府,周王府动向,但有不轨,立刻出兵!”
“是!”
云明心头剧震,当即领命而退。
老朱则一把捏紧手中的账册,指节发白。
【难怪那混账要审计内帑,原来,咱的内帑真有问题!】
【好啊!一个个都瞒着咱!糊弄咱!都是咱的好儿子!好孙子!】
【看来,张飙说得对,藩王之患,犹如附骨之蛆!确实该考虑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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