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华盖殿内已燃起烛火,老朱端坐在御案后,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脸上的暴戾之气稍减,但眉宇间的冷厉和那种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却愈发深沉。
张飙遇刺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他需要更冷静地审视全局。
这时,无舌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皇爷,奴婢有关于凉国公的动向禀报。”
老朱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疏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讲。”
“回皇爷,凉国公回京这段时间,还算安分,并未与朝中大臣或将领接触。也就昨日去了一趟开国公府,用了顿接风宴,席间未见其他朝臣或将领。”
老朱笔下不停,冷哼一声:
“常家……他倒是念旧。”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与常家关系密切是自然的,但这层关系在敏感时刻,总是容易引人遐想。
无舌继续道:“只是……昨夜凉国公回府后,似乎心情极为不畅,在府中发了好大一通火,摔碎了不少器物,随后独自饮酒直至深夜,方才睡去。”
听到这里,老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停下了笔。
【发火?喝酒?】
【看来,咱昨晚说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也憋屈得很!】
“哼,莽夫一个!”
老朱轻蔑地评价道:
“也就这点出息!今日发火,明日酒醒,怕是又忘到脑后,只知夸耀其战场上的那点微末功劳。”
他对蓝玉的性格了如指掌。
此人勇猛善战,但也居功自傲,性情粗暴,缺乏政治上的深沉和谨慎。
这种性格,用之冲锋陷阵则可,但必须时刻用重锤敲打,否则极易生出祸端。
目前,北元残余未清,边镇仍需大将镇守,蓝玉尚有其用处。
而且眼下朝局焦点在漕运贪腐、藩王异动以及张飙遇刺案上,老朱还不想立刻跟蓝玉这等层次的武将彻底清算。
但,该有的警惕,一分也不能少。
老朱沉吟片刻,对无舌吩咐道:
“凉国公那边,继续给咱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咱都要知道。”
“另外!”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无舌:
“常家那边,也安排些得力的人手,给咱盯住了。”
“看看除了蓝玉,还有哪些人常去走动,特别是……与军中有关的。”
“奴婢遵旨。”
无舌心中一凛。
他知道,皇爷这是对常家和蓝玉的关联起了更深的戒备。
于是连忙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很快,殿内就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老朱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背上,眼神幽深地望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蓝玉……常家……】
【张飙遇刺……漕运贪腐……老四、老七……还有那神秘的‘狴犴’标记和幕后黑手……】
【以及朱有爋那个不肖子孙......】
【这大明朝的暗流,真是越来越汹涌了。】
“都来吧……”
老朱低声自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森然:
“让咱看看,是你们活得久,还是咱活得久!”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下一份奏疏,再次沉浸于那浩如烟海的国事之中。
不多时,云明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躬身禀报道:
“皇爷,忠诚伯李景隆……在宫外求见。”
“李景隆?”
老朱批阅奏疏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
【这狗东西,自从上次被张飙‘拜访’过,又被自己下旨申斥、罚俸、闭门思过后,一直老老实实地龟缩在府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敢主动跑来求见?】
老朱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张飙刚‘失踪’,这个跟张飙有过‘不清不楚’接触的外甥孙就跳出来了?】
【难道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咱不知道的勾连?】
“让他进来!”
老朱沉声道。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李景隆就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蹭着地皮挪了进来。
与以往那个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曹国公’相比,此刻的他,明显缩水了一圈。
不仅瘦了些,更重要的是那股精气神没了,像个霜打的茄子,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说白了就是怂。
老朱冷眼打量着他,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混账外甥孙,以前仗着父荫和自己几分看重,在京里横着走,号称‘大明第一国公’。
没想到被张飙那疯子收拾了一顿,又挨了自己一通整治,倒是真把那股浮夸骄纵之气给磨下去不少。
【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老朱心里哼了一声。
“臣……臣李景隆,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景隆的声音带着点颤,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起来吧。”
老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在府里好好思过,跑来找咱,所为何事啊?”
李景隆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他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道:
“皇……皇上!”
“臣听说,张……张飙张御史,在饶州卫遇刺,下落不明……此事,可是真的?”
老朱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刀子刮在李景隆身上。
“嗯?”
老朱鼻腔里发出一个危险的升调。
他身子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让李景隆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谁让你打听朝中之事了?闭门思过思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想死吗?!”
“皇上息怒!”
李景隆吓得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带着哭腔道:
“臣……臣不敢!臣就是……就是想来确认一下……”
“确认?”
老朱眯起眼睛,寒光闪烁:“确认什么?确认张飙死了,你好放鞭炮庆祝?还是确认他没死,你好继续提心吊胆?”
“不是!都不是!”
李景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解释:“皇上明鉴!臣……臣是担心啊!”
“你担心他?”
老朱气笑了:“你李景隆什么时候跟张飙有这交情了?”
“臣跟他没交情!”
李景隆哭丧着脸,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臣恨不得……呃,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刹住,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皇上,您是不知道!那张飙他……他之前逼臣啊!”
“他跑到臣府上,威逼利诱,非要让臣帮他审计内帑!说臣之前有点小聪明……还算可以,能帮他查账!”
“但是,臣对皇上的忠心,天日可表!臣当时就严词拒绝了!一千万个不答应!”
老朱听着,眼神变幻,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
“然后……”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低头道:
“他就威胁臣!说锦衣卫和皇上您,都已经知道了他来找过臣,臣已经上了他的贼船,洗不清了!”
“要是臣不帮他,他就……他就拉臣一起下水!臣……臣当时怕极了……”
老朱冷笑一声:“所以,你最后还是答应了?”
“没有!绝对没有!”
李景隆指天画地,连忙道:
“臣对皇上的忠心,不允许臣做这等事!臣宁愿被他诬陷,也绝不能背叛皇上!”
“那你今天来找咱干什么?”
老朱语气依旧冰冷。
李景隆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一种想要‘重新做人’的恳切:
“皇上,臣……臣知道错了!以前是臣糊涂,仗着父荫,浑浑噩噩,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被张飙那么一闹,又被皇上惩戒……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幡然醒悟!”
“臣觉得,蒙父荫是可耻的,混吃等死更是废物所为!”
“张飙那人虽然疯癫可恶,但他有句话说得对,为人臣子,当为国效力!”
“所以……所以臣想求皇上,给臣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让臣……让臣做点实事!”
老朱看着李景隆那难得认真的表情,心中疑窦未消,但也被他这番‘痛改前非’的言论勾起了一丝兴趣。
“哦?你想做什么实事?”
李景隆似乎早有准备,连忙道:
“臣以前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对军械、营造还算熟悉。也……也隐约知道一些其中可能存在的贪腐弊端。”
“臣想协助朝廷查案,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