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跟在艾薇尔身后,从移民安置区的木栅门中走出来时,身后的欢呼声仍未停歇。
那些穿着粗布衣衫的男男女女挤在道路两旁,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口中喊着她的名字,喊着“艾温斯戴尔家族万岁”。
那些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还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
但那声音里的真诚,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艾薇尔微微侧身,朝身后摆了摆手。
艾琳娜也转过身,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朝着那些移民们挥了挥手。
直到转过街角,彻底离开了移民们的视线,艾琳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垮了下来。
她低着头,跟在艾薇尔身侧,小小的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湛蓝色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
艾薇尔没有看她,只是继续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她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今天已经是领地巡视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的巡视,本就是为了让她想些事情。
三天前,当艾琳娜说出要为领地做些什么的时候,艾薇尔便有了这个念头。
说起来,这也是艾薇尔和伊戈尔教育的不足。
艾琳娜是艾温斯戴尔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这九年以来,伊戈尔和她把艾琳娜保护得很好,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最好的生活,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但正是这种保护,让她虽然聪明伶俐,虽然心怀梦想,虽然正直善良,却终究还是个孩子。
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
伊戈尔和艾薇尔从小便教育艾琳娜要知道自己身为艾温斯戴尔家族继承人的责任。
艾琳娜也知道。
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责任,自小便以父亲为榜样,立志成为骑士。
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知道的层次……
知道和真正感受到,是两回事。
说得直白些,虽然知道自己家族的责任,知道自己未来的使命,但艾琳娜还并没有真正感受到那种责任背后所代表的重量。
霜语领和其他贵族的领地是不同的。
“领民”一词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他们对霜语领主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信任。
没有感受到,就无法真正激发出自身的原动力,无法去朝着心中的目标努力前进,就依旧是个孩子。
如果是普通的家庭,或许没有什么。
一个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童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一生只有一次,在快乐中长大也挺好的。
但艾温斯戴尔家族不普通,艾琳娜的身份也不普通。
霜语的未来终究要落在她的肩膀上,艾琳娜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所以,艾薇尔借助这个机会带她走遍了霜语城。
不是那种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的巡视,也不是少女平日里那些走马观花,在卫兵暗中保护下的,完全随着自身喜好的游玩。
而是真正地走进那些寻常巷陌,走进那些平日里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三天里,她们去过集市的中心,在市场看到商贩们自发组织起来,为前线筹集物资。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个银克罗的差价都要争执半天的商人们,此刻却争先恐后地将成捆的麻绳和修补铠甲用的工具,送到霜语城统一设立的征调点。
而起因,只是大军出征前冰峰堡贴出来的一则召集商户协助后勤的布告。
看到了艾琳娜之后,那些已经在霜语安家的商户们当时便涌了上来,激动地感谢着艾温斯戴尔家族多年以来的支持与庇护,并表示一定会在领地战中全力支持霜语领。
她们也去过霜语城的外城城墙。
那里,来自各个街区的领民正自发地组织起来,帮助守军加固城防。
老人,妇女,孩童……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仅仅是艾温斯戴尔家族的一声号召,便自发地从城中各处聚集了过来。
当艾琳娜登上城墙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聚集了过来,看向她的目光无比狂热,高呼着“冰霜骑士之女”和“艾温斯戴尔家族万岁”。
而今天,他们巡视的便是移民安置区。
现在的霜语移民安置区已经是九年来启用的第四个安置区了。
至于前几个,已经陆陆续续成为了霜语城的各个成熟的街区。
四年前,现在的安置区还只是一片荒地。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片整齐的木屋区,住着三千多名来自各地的移民。
艾薇尔和艾琳娜抵达时,安置区的空地上,几十个青壮年正在自发组织训练。
他们没有统一的武器,只拿着木棍和农具,但队列却排得有模有样。
看到艾薇尔和艾琳娜时,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中年人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他叫汉斯,四年前带着妻女从战乱的波罗斯公国逃过来。
他很感激艾温斯戴尔家族的收留,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成为征召兵,就组织安置区的男人们每天训练。
“万一领主大人需要进一步扩军了,大家也能出一份力!就算是不能参战,也是在后方帮忙运送运送物资!”
他说道。
艾琳娜当时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穿着破旧衣衫、拿着简陋武器的男人们,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艾薇尔还带着艾琳娜去看了安置区的孩子们。
艾琳娜看到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们,正在空地上跟着民兵学习如何包扎伤口、制作箭杆。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手上的动作笨拙却认真。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艾琳娜那种无忧无虑的光,但却闪烁着另外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柔软,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那些孩子粗糙皲裂的手,截然不同。
从那之后,艾琳娜就更沉默了。
离开时,安置区的男女老少自发地聚到路口,朝着她们挥手告别。
有孩子举着自制的冰峰凤凰旗帜,将它送给了她们。
那是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