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凛冽,吹得许长安青衫猎猎作响,如同战旗。
他悬停在万合仙城高空,目光投向那片被灰黑色云雾常年笼罩的海域——黑礁诡域。
“且慢!”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许长安身形骤然凝滞,悬停在半空,霍然转身。
只见一道绛紫色遁光破开云层,瞬息而至,停在他面前数丈之外。
遁光敛去,现出夏侯桀的身影。
她依旧是那身干练的绛紫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只是那张往日或精明或凌厉的脸上,此刻却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平静得近乎空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长安眉头微蹙,心中警兆微生。
夏侯家三位真丹刚刚在幽谷现身澄清,此刻夏侯桀又单独追来,意欲何为?
他体内法力悄然运转,青帝剑在丹田中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蓄势待发。
两人凌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下方仙城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高空中呼啸的风声。
夏侯桀并未开口解释,也没有任何寒暄。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许长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许长安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开口询问时,夏侯桀右手一扬,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储物袋,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朝着许长安直直地抛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许长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微沉,材质普通,没有任何家族或个人标记,就是坊市里最常见的那种低阶储物袋。
他心中疑窦丛生,抬头看向夏侯桀,等待一个解释。
然而,夏侯桀在抛出储物袋后,竟连看都没再看许长安一眼,仿佛完成了某种极其不情愿的任务。
她猛地转身,绛紫色宫装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遁光再起,竟是要直接离去!
“夏侯长老!”
许长安沉声开口,声音穿透风声,“这是何意?”
夏侯桀遁光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冰冷得如同碎冰撞击的话语,被风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拿去……救她……算我夏侯家……还当年海底遗址……那份‘人情’!”
话音未落,她的遁光骤然加速,如同逃离什么瘟疫般,瞬间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海之中,留下许长安一人,握着那冰冷的储物袋,兀自站在凛冽的高空罡风里。
人情?海底遗址?
许长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夏侯桀指的是当年夏侯夫妇陨落之事。
碧波潭作为邀请方,事后确实给予了夏侯家巨额补偿,夏侯桀此刻将此视为一份需要偿还的“人情”?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和别扭。
但夏侯桀那避之不及的态度,那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句“算我夏侯家还人情”的冰冷话语,却又不似作伪。
许长安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确认这储物袋中之物。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手中储物袋。
袋内空间不大,只有寥寥数物。
他的神识瞬间被其中一株奇异灵草牢牢吸引。
那灵草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近乎死寂的幽黑色,只有三片狭长的叶子,叶脉却流淌着一种妖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紫色光泽。
整株草散发着一种极其精纯、却又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阴寒煞气,仿佛是从九幽黄泉最深处采撷而来。
然而,在这浓郁的阴煞核心,却又奇异地孕育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充满净化意味的生机。
正是九幽还魂草!
而且观其形态、色泽、气息,显然是刚刚采摘不久,根须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阴之地的特有湿泥,药性保存得极为完好!
许长安心头一震。
夏侯桀!她竟然送来了九幽还魂草!
而且是在他即将动身前往黑礁鬼市前一刻!
夏侯家为何如此迅速地澄清自身?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受害者,一直在追查嫁祸者!
夏侯桀为何能拿出这株罕见至极的九幽还魂草?
夏侯家作为八大仙族之一,底蕴深厚,族中库藏或有此物,或者……他们追踪嫁祸者时,意外获得了此物?
联想到夏侯载曾说他们在追查线索,这极有可能!
无论如何,这株九幽还魂草的出现,如同最有力的证据,彻底洗去了许长安心中对夏侯家的最后一丝疑虑。
血煞教段天枭!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劫掠碧波潭,嫁祸夏侯家,挑起两家乃至与他许长安的生死冲突!
“段天枭……”许长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芒如实质般吞吐,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这笔账,他记下了。
但此刻,救人要紧!
许长安不再犹豫,猛地转身,青虹划破长空,方向却不再是凶险莫测的黑礁诡域,而是径直朝着碧波潭的方向,电射而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了三分!
……
碧波潭,云裳仙子寝殿外。
白玉和月灵芸正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东南天际。
许长安离去时的决然背影和黑礁鬼市的凶名,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
“月姨,你说许叔叔他……能顺利找到九幽还魂草吗?”
白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月灵芸叹了口气,强自镇定道:
“许前辈神通广大,吉人自有天相,定能……”
话未说完,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青色遁光撕裂云层,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碧波潭俯冲而下!
“是许前辈!他……他怎么回来了?”
月灵芸失声惊呼,心头猛地一沉。
这么快返回,难道是……出了意外?遭遇强敌?还是黑礁鬼市根本没有九幽还魂草?
白玉更是脸色煞白,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以为噩耗传来。
青光落地,许长安身形显现,脸上却并无她们想象中的凝重或沮丧,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沉静。
“前辈!您……”白玉和月灵芸急忙迎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必惊慌。”许长安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头,言简意赅,“九幽还魂草已经拿到了。”
“什么?!”二女同时愣住,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们,白玉眼中瞬间涌上水汽,月灵芸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真……真的?前辈您……”
“是夏侯桀送来的。”许长安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炼丹室走去,一边快速说道,“就在刚刚她将此草交予我,说是偿还当年海底遗址的‘人情’。”
“夏侯桀?”
白玉和月灵芸面面相觑,惊愕万分。
那个与母亲素有旧怨、手段狠辣的三长老?
她竟然会送来救命的灵草?
“此事说来话长,但夏侯家被嫁祸一事,确凿无疑。幕后黑手,十有八九就是血煞教副教主段天枭!”许长安语速极快,已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详情待云裳仙子醒来再议。当务之急,开炉炼丹!”
说话间,他已走到炼丹室门口,厚重的石门感应到他的气息,无声滑开。
“你们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打扰。”
许长安留下一句话,身影便没入丹室之中。
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