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一道黯淡无光、摇摇欲坠的青色遁光,如同风中残烛,在铅云低垂、雷声隐隐的天际艰难穿梭。
遁光中,青阳老祖枯瘦如柴的身躯蜷缩着,那层因燃魂秘法而短暂恢复的饱满皮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如同朽木般的褶皱,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咳咳……噗!”
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势,青阳老祖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本源精血,遁光骤然一黯,如同断翅的鸟儿,直直朝着下方莽莽山林坠落!
以他元婴法体之坚韧,虽不至于摔死,但若以如此狼狈姿态砸落,对他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元婴真君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坠地之际。
“青阳道友,总算等到你了。”
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男子声音,如同清风拂过,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青阳老祖眼前景物猛地一花,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他发现自己竟跌坐在一处异常平整、光滑如镜的山峰断面上。
这断面巨大,仿佛整座山峰的上半截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凭空削去,不知所踪,只留下这触目惊心的平台。
一名身形略显消瘦的青衫男子,负手立于断崖边缘,背对着他。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却吹不动他周身那仿佛凝固了空间的气场。
青阳老祖骇然发现,周遭的光线、流动的空气、甚至呼啸的山风,都仿佛以那人为中心,形成一种奇异的、臣服般的环绕之势!
青阳老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枯槁的面皮剧烈抖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怒骂道:
“柳白夜!你……你出尔反尔!你我明明约定,只要老夫出手偷袭金光上人,你便既往不咎!还愿意给我青阳宗留一块休养生息的地方。为何……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那青衫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年轻面容。
他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青阳老祖。
此人,正是如今在徐国如日中天,搅动南荒东域风云的——玉清真君!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唯有天边几颗寒星倔强地闪烁着微光,映照着下方荒芜的山谷。
谷中碎石嶙峋,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法术残留的焦糊味,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伏杀。
青阳真君盘膝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巨石上,周身气息紊乱,赤红道袍多处破损,沾染着暗沉的血迹。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唇紧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划至胸口,虽已不再流血,但边缘皮肉翻卷,透着一股狰狞。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更刺痛的是他那颗被愤怒与屈辱填满的道心。
他面前不远处,玉清真君柳白夜负手而立,一袭素净白袍纤尘不染,在凄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与周遭的狼藉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青阳真君身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真丹修士陨落十次的伏击,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山巅的一缕微风。
“柳某并未失言,也从未发动属下对你出手。”
柳白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青阳真君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濒死的凶兽,死死盯着柳白夜:
“那刚刚那群血煞教之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如跗骨之蛆,对我行踪了如指掌!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岂能如此精准设伏?!”
“他们可是我的手下?”
柳白夜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刺破了青阳真君盛怒之下的部分猜疑。
青阳真君闻言,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时语塞。
是啊,血煞教那群疯子,行事乖张狠戾,与柳白夜麾下那些纪律严明、气息中正的修士截然不同。
他们……确实不像柳白夜的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他心头发寒。
不是柳白夜,那会是谁?
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动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盯着柳白夜,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对方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此言当真?”
他之所以答应与柳白夜合作,行那偷袭金光教腹地之事,除了形势所迫,更重要的便是柳白夜过往那“言信行果”的金字招牌。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当年初入元婴,便能以一敌二,硬撼金光教两大元婴而不败,后来更是能与元婴中期巅峰的金光上人打得有来有回,虽有外力牵制,但若无柳白夜这等强横战力,所谓的牵制不过是笑话。
这些年来,其修为恐怕已快臻至元婴中期,必然更加恐怖。
以自己如今油尽灯枯、本源大损的状态,在柳白夜面前,当真如蝼蚁般脆弱。
对方若想杀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假手他人?
更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可问题恰恰在此!
血煞教是如何得知青阳宗这处隐秘的临时驻地?
又是如何对他的行踪掌握得如此精准?
仿佛他每一步都踏在对方预设的陷阱之上!
这绝非巧合!
“难道是其他魔道势力插手了?”
青阳真君心头猛地一跳。
血煞教本就是魔道余孽,当年被各大势力联手剿杀,残余势力由青阳宗负责镇压监视,严防死灰复燃。
可魔道主力,不是一直被那位云天河挡在楚国之外吗?
难道……防线有失?
还是说,有新的魔道势力渗透进来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此事柳白夜究竟知道多少?
是毫不知情,还是……故意放纵?
想到这些年,血煞教在他的高压打击下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如同野草般越发壮大,行事也越发猖獗,青阳真君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魔道入侵,绝非金光教那般相对“温和”的势力争夺。
那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一旦魔道七宗铁蹄踏至,反抗者动辄便是道统覆灭,血洗满门!
魔道行事,讲究斩草除根,极少接受所谓的“归顺”,在他们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相比之下,南荒修仙界各大势力,哪怕暗地里龌龊不断,至少明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规矩与道义,尚存一丝底线。
“魔道七宗里,有一个特殊门派,名为‘无影宗’。”
柳白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目光投向远方深邃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黑暗,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景象。
“无影宗?”
青阳真君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但了解不多。
魔道七宗凶名赫赫,天诛、合欢、尸傀等宗派令人闻风丧胆,这“无影宗”似乎名声不显。
柳白夜缓缓道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宗一般不直接参与正面战争,专司情报刺探、渗透潜伏,如同黑暗中的影子,无孔不入。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提前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布局,派遣细作潜入目标势力,搜集情报,挑拨离间,破坏内部团结,为后续的魔道大军扫清障碍。
必要时,也会执行一些关键的暗杀任务,目标往往是那些能左右战局的顶尖人物。”
青阳真君瞳孔微缩:
“柳道友是怀疑,给血煞教传讯,甚至可能指挥他们行动的,便是这无影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