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真如此，那意味着魔道对徐国，乃至对整个南荒东域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血煞教，很可能只是无影宗手中一枚比较显眼的棋子！
“仅仅是猜测！”
柳白夜没有笃定，但语气中的分量却让青阳真君无法忽视。
“柳某曾亲赴一处被魔道七宗攻陷的修仙国废墟，搜集过不少残存的情报玉简，结合一些隐秘渠道的消息，得出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青阳真君身上：
“凡是被魔道七宗真正盯上的地盘，无影宗的影子必然早已潜伏其中，短则一二十年，长则布局上百年！
他们的目标，就是瓦解目标内部，制造混乱，为最终的雷霆一击铺平道路。”
青阳真君倒吸一口凉气。
布局上百年？
这是何等可怕的耐心与谋划！
他身为元婴修士，寿元悠长，深知百年时光对于一个宗门意味着什么。
若真有这样一个组织，如同附骨之疽般潜伏在徐国修仙界内部，甚至可能就在他青阳宗眼皮底下活动了数十年……一念及此，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
柳白夜身处高位，与那位威震楚国的云天河关系匪浅，能接触到许多常人无法触及的绝密情报。
他此番推动徐国尽快结束内战，整合力量，恐怕正是源于对魔道入侵的深切忧虑。
金光教与龙阳宫之争，他本可置身事外，但金光教曾入侵徐国，柳白夜对其并无好感，更不愿看到徐国因内战而元气大伤，最终沦为魔道砧板上的鱼肉。
夜风吹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青阳真君沉默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基本相信了柳白夜的话。
至少，刚才那场伏击，柳白夜确实没有亲自下场，也没有指使手下参与。
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然而，相信归相信，心中的芥蒂与怨恨却丝毫未减。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柳白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自嘲与愤懑的弧度：
“柳白夜！如今青阳宗山门破碎，道统断绝，门人弟子四散飘零，死的死，逃的逃……那魔道七宗入侵与否，与我一个丧家之犬又有何关？！”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控诉：
“当年！就是你！联合血煞教，甚至勾结迷雾山脉中那些茹毛饮血的妖族，设下那恶毒无比的埋伏！
若非如此，我岂会失去肉身，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后来，又是你！
趁我肉身初成，本源未复，悍然发动战争，逼得我不得不燃烧寿元，强行恢复修为！
如今，你倒开始忧心忡忡，担心起魔道入侵了？！”
他越说越激动，牵动了伤口，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沫，脸色更加灰败。
提及当年旧事，那被背叛、被围攻、肉身崩毁、宗门基业在自己手中灰飞烟灭的惨痛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看向柳白夜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这恨意，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不作为”导致了他今日的狼狈，更因为对方此刻那副“忧心天下”的姿态，在他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刚刚血煞教围攻，柳白夜明明就在附近，却袖手旁观，冷眼看他浴血搏杀，这份冷漠，比直接的刀剑更让他心寒齿冷！
“青阳道友，这就是命！”
面对青阳真君字字泣血的控诉，柳白夜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愈发高深莫测。
“所以，我青阳宗，就成了你口中这‘命数’下，最后的牺牲品？！”
青阳真君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讽刺。
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命数”，就将他数百年的心血、无数门人的性命一笔带过？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办法。”
柳白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相对血煞教那个潜力无限、心狠手辣的邵天翼，你……差的太远了。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青阳宗这些年在徐国的所作所为，骄横跋扈，竭泽而渔，四处树敌，早已埋下祸根。这才是你们覆灭的真正原因。若非你青阳宗竭力打压各方，或许徐国早已凝聚成一股力量，你的上限，也绝不止于此。”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青阳真君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干涩，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若非青阳宗行事霸道，树敌太多，怎会在遭遇大难时，连一个真心相助的盟友都找不到？
那些曾经被压制的势力，在青阳宗倒塌时，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确实……可周边那些大宗门，行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青阳真君最终颓然一笑，笑容苦涩无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只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若不打压异己，不争夺资源，青阳宗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的高度，早就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只是，他赢了无数次，却输掉了最关键的一局，满盘皆输。
山谷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吹动着两人破碎的衣袂。
柳白夜静静地看着气息萎靡、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青阳真君，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枚温润的玉瓶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柳白夜，废话少说！要杀要剐，贫道悉听尊便！”
他知道，自己已至绝境。
若在全盛之时，元婴出窍，瞬息千里，遁速冠绝同阶，尚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他脑海中闪过不久前金光教总坛那场惨烈元婴大战。
他潜伏多时，趁金光上人与流云宗大长老缠斗至关键时刻悍然出手偷袭，虽一举重创金光上人，却被对方濒死反扑的“金光戮神咒”扫中元婴。
紧接着，未及喘息，血煞教的结丹真人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围杀而至！
他不得不再次妄动元气，甚至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发动青阳宗秘传的“九曜焚天诀”，以一人之力强行压制对方十数位真人，为柳长老等人争取遁走之机。
为了震慑宵小，彰显元婴之威，他更是不顾后果，强行攻破血煞教精心布置、克制火系功法的“阴煞血魔阵”，当场格杀三位真丹真人……代价，便是此刻这具几近报废的肉身，以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溃散的元婴。
夜风呜咽，卷起山谷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柳白夜负手立于三丈之外，一袭素白道袍在凄冷的月光下纤尘不染，与周遭尸横遍野、断壁残垣的修罗景象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然，仿佛青阳真君那择人而噬的恨意只是拂面清风。
“青阳道友，”柳白夜的声音不疾不徐，“柳某若要取你性命，何须等到今日？更不必在血煞教那群疯狗围攻你时，袖手旁观，任你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青阳真君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无言以驳。
对方说得没错。
以柳白夜的恐怖修为，他若想杀自己这头病虎，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根本无需假手他人，更不屑于谎言。
“之前的事，是柳某考虑不周，未能及时援手，致使贵宗山门破碎，门人凋零，此乃柳某之过。”
柳白夜微微颔首，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
他翻手间，掌心已多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玉瓶。
玉瓶不过三寸高，通体莹白，瓶身隐隐有青色灵纹流转，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仅仅是瓶口泄露的一丝药香，便让青阳真君枯竭的经脉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此乃‘寿元丹’，四阶上品。”柳白夜将玉瓶轻轻一送，玉瓶便悬浮着飘至青阳真君面前，“虽不能立时修复道友元婴本源之伤，却可增你一甲子寿元，温养元婴，缓慢弥合裂痕。待道友寻得一具上佳肉身夺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归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