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张凡和李一山几乎本能反应,身形骤起,便要逃离此地。
“走不了了。”
淡漠的声音缓缓落下,慢到仿佛时光都随之停滞。
刹那间,张凡与李一山只觉得眼前天地骤然翻转!
脚下坚实的大地化作无底深渊,头顶苍翠的山林变为倒悬的熔岩火海!
四面八方的空间向内疯狂挤压,时间的概念变得粘稠而混乱,过去未来的碎片光影在周遭飞旋溅射!
此境中,张虎臣仿佛便是天,便是地,便是生杀予夺的唯一主宰!
“神魔圣胎!”
张凡低声嘶吼,灵台处黑白二炁沸腾,神魔圣胎运转到极致,一般元神绽放无量金光,神圣威严,如神王临世,定住翻覆的“天”,一半元神涌出幽暗黑芒,霸道凶戾,似魔神苏醒,镇住倒流的“地”。
“甲生癸死!”
李一山双目赤红,他逆转【甲生癸死】之法,周身气息瞬间“死”去,肉身肉眼可见地溃败、枯萎,仿佛刹那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腐朽,化作一具即将风化的干尸。
然而,在这绝对的死寂核心,一点极致凝聚的生机,如同在无尽寒冬冻土最深处挣扎萌发的种子嫩芽,骤然刺出!
这生机不显蓬勃,唯有决绝的锋锐,它化为一道无形的锋芒,冲天而起,似乎便要逆斩那翻覆的天地。
“好,末法之世,竟然还有如此根苗,胜过你们老子当年。”张虎臣不由感叹。
张凡和李一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对不可谓不奇崛。
神魔圣胎破灭法理,甲生癸死逆夺造,皆是妙到毫巅,堪称惊艳的应对。
末法之世,能有此等修为,悟性与决断者,确实称得上是万中无一,人间异数。
然而……
他们面对的,是张虎臣。
是坐镇虎庭八十年,将残缺道统融入这方秘境,自身境界早已打磨得圆融无碍,深不可测的当世顶尖!
那翻覆的天地只是微微一滞。
张虎臣甚至未曾回头看他们一眼,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泥塑,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依旧平淡:
“镇。”
轰隆隆……
张凡撑开的混沌阴阳鱼骤然出现无数裂痕,金光黑气气寸寸崩灭!
李一山斩出的那道极致的锋芒,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磐石,无声无息地折断了。
两人的元神,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飘摇欲灭。意识仿佛要脱离躯壳,被抽离出去,归入这茫茫荒山,化为那无数前贤印记中,微不足道的一笔,永远沉寂于此。
光阴的差距,岁月的沉淀,在这一刻化作无可逾越的天堑。
任你天资绝世,奇遇连连,在真正历经无尽劫数打磨的绝顶人物面前,依旧显得稚嫩。
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唯有那天地翻覆,日月哀鸣的无声巨响。
元神如坠冰窟,不断下沉,沉向那永恒的黑暗与寂灭……
铛……铛……铛……
就在此时,一声轻响,不是从耳畔传来,是直接响在元神最深处,响在那即将冻结的灵台方寸之间。
清脆,空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洗涤与抚慰之力。
随着那铃声响彻,那恐怖的压力仿佛被这清脆的铃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翻覆的天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剧烈荡漾起来,随即开始片片碎裂消散!
张凡与李一山只觉得周身一轻,那几乎要将他们元神碾碎,意识磨灭的恐怖压力骤然退去。
近乎停滞的思维重新转动,模糊的视线迅速清晰。
他们依旧站着,但已不在那面布满古老痕迹的山壁之前,不在那口方洞与未完成的泥塑之旁。
眼前,竟是那悬于绝壁之上的古老道观。
“虎庭总坛!?”
张凡和李一山神色有些恍惚。
夜色正浓,苍穹如墨,几点疏星黯淡,山风强劲,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刮过脸颊。
刚刚那一切……山壁、方洞、泥塑、病弱的张虎臣、翻覆的天地、濒死的绝望——竟都如同一场极度真实、又倏然惊醒的大梦。
“踏……踏……踏……”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太危险了!”
陈寂缓缓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铃铛。
那铃铛极其破旧,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摩挲后的铜绿色,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与锈蚀的斑点。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张凡和李一山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刚刚怎么回事?我们见到了虎庭之主!”张凡沉声道。
他不觉得刚刚仅仅只是一场如梦似幻的假象,太真实了。
“那位……在这里玄修了近八十年……一草一木都沾染了他的气息,如念相合……”
“或许,你们无形之中触动了。”陈寂沉声道。
“这么厉害!?”
张凡和李一山都露出凝重之色。
草木山石,气息沾染,居然能够一念成真,化虚为实,对他们的影响如此巨大,不仅仅元神沉沦,差点就自投罗网。
“幸好他在闭关,否则的话,我根本不敢带你们进来。”陈寂沉声道。
所谓人心即天心。
张虎臣的境界,他的心念几乎与这方山海秘境相合。
如果不是闭了死关,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此人的双眼。
张凡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元神深处的波澜,看向陈寂手中那枚不起眼的破铃:“这是……”
“这叫镇尸铃……乃是龙虎山的宝贝,据说【龙庭】和【虎庭】弟子修炼时,摇动此铃,便能够将三尸神暂时分开,让元神重归身舍真实。”陈寂收起了那破旧的铃铛。
“这种宝贝你都有?”张凡的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这只是仿制品,估计最多还能再用两三次。”陈寂斜睨了一眼,淡淡道。
“真正的镇尸铃我怎么可能有,那东西的珍贵程度不亚于纯阳法宝。”
据说,龙虎山的镇尸铃,乃是二代祖师张劫引,于炼丹岩上,取首阳之铜,合北斗星屑,采晨露暮霞,锻打三百六十日,方才铸成,后来又由龙虎山历代天师祭炼供奉,早已是纯阳之列。
“这仿制品还是我从孤儿院偷出来的。”陈寂看着张凡,凝声道。
“算你们命大,没有这宝贝,未必能醒过来。”
张凡与李一山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回想起刚刚那恐怖的气象,便不由一阵后怕。
“还是你靠谱。”张凡拍了拍陈寂的肩膀。
“废话,我什么时候不靠谱了?”
陈寂斜睨了一眼,指着前方。
“走吧,前面就是【斩尸殿】了。”
张凡目光凝如一线,他知道,那里便是他此行的目标,供奉斩尸剑碎片的地方。
夜还很长,山风穿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如同某种古老而不祥的谶语,在群山间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