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幽静处,方丈古洞前。
“张虎臣!”
当这个名字响起,当这三字落下,却如平地里起了个无声的闷雷。
张凡与李一山周身肌肉骤然绷紧,脊柱仿佛窜过一道冰线。
他们看向那佝偻着脊背,专注于泥塑的病弱身影,骤变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于惊疑。
虎庭之主,张虎臣!?
那个传闻中得了张太虚赐姓,于道门大劫后收拢虎庭余烬,在这山海秘境重建基业,坐了八十年主位的男人,竟是眼前这个咳声不断,形容枯槁,宛如风中残烛的中年道人!?
荒谬感只持续了一瞬。
张凡与李一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松软的泥土和腐叶,此刻传来的是令人不安的虚浮感。
要知道,他们此行秘密前来,便是为了潜入虎庭总坛,盗取斩尸剑的碎片,如今居然在这里遇上了正主,而且是那已经跻身绝顶的恐怖存在。
张虎臣仿佛对两人的反应浑然未觉。
他依旧用那柄小凿,细细修整着泥塑天尊衣袍上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动作平稳如初,只是口中,又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张家的人,终究还是又来了。”
咳声未绝,他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前辈……”张凡眉头一挑,镇定心神。
“神魔圣胎,南张故旧,这么说,你是张灵宗的儿子?”张虎臣未等张凡说完,便将其打断。
李一山眸光如剑,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一丝渺茫的生机。
“甲生癸死,如此说来,你便是李存思的种。”
“张李二家,真有意思,九法至高,一世之中,唯有一人可以练成,偏偏你们两家,居然以法传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言语至此,张虎臣稍稍一顿,惨白的脸上却是咳出一抹血色。
“这是嫌绝后绝得不够快吗?”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不知为何对方要跟他们说这些。
“二十多年前,你们的老子也来过这里,踏足虎庭。”张虎臣话锋一转,忽然道。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后人都长这么大了,香火不绝,步了前人的后尘……”
“命运真有意思。”
“前辈,您是虎庭之主,算起来也是龙虎山的香火……”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
“哈哈……”
话音未落,张虎臣不由大笑起来。
“到底是张灵宗的崽子,就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张虎臣目光微凝,淡淡道:“当年南张一灭,你老子便来过这里,也是这番言语,让我念在同门之谊,香火之情,出面主持公道。”
张虎臣眸光斜睨,那漠然的眼神投向了张凡。
“可是……”
“一笔写不出两个张。”
“南张的张是张,北张的张也是张……都是一家人……”
“年轻人,你说我帮谁,不帮谁?”
张凡闻言,目光猛地一臣,隐有怒色。
“一笔写不出两个张?一家人会背后捅刀子?他们屠灭南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手里染的血,沾的命也姓张!?”
张凡的声音低沉克制,却仿佛酝酿着无穷的愤怒与杀意。
张灵宗十六岁开始,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和劫数,以至于他们这一家子从来都没有过过半点安稳的日子。
前人的业,依旧不断造就新的果。
“要怪就怪你们南张一脉,心气太大……”张虎臣似有深意道。
“嗯!?”张凡眉头一挑。
“老张,别说了……你还听不出来吗?”
就在此时,李一山面色难看,拉住了张凡,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虎庭之主。
“当年灭南张,未必没有这位前辈的份。”
张虎臣口口声声说不会偏帮张家任何一方,可是他的话音似乎已经站在了南张的对立面。
“你们南张气魄太大,野心也太大……如果仅仅只是野心大,那还没有什么……”
张虎臣不置可否,幽幽叹息道。
野心大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造化弄人,偏偏南张一脉出了张天生这样的妖孽,让那般野心有了化为现实的可能。
“你们可不仅仅只想练成【三尸照命】这么简单……”张虎臣低声道。
日落西山,茫茫苍天仿佛在此刻披上了一层暗黑。
“龙虎山自祖天师以来,传承了数千年……”
“那么多人的心血,他们想要凝合唯一,天下一统,万教归心……嘿嘿,仅仅这样的气魄,便要许多人不愿意见到……”
“这本也没有什么。”张虎臣摇头叹息。
“可是……南张的野心还不止于此……”
“嗯!?”
张凡闻言,不由动容,关于南张覆灭,他是在辰龙张南风那里听到了全貌。
可是如今,在张虎臣的口中,真相似乎还不止于此。
“你爷爷是个异数,也是个疯子……”
张虎臣眸光微抬,冷冷地看向张凡。
“他……还有南张……居然想要回收所有藏匿在这世间的三尸神!”
“你……”
张凡闻言,面色骤变,凝起的眸光之中涌起一抹森然。
“你说……南张该不该灭了?”张虎臣的声音再度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张虎臣依旧站在那尊尚未完工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泥塑前。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泥塑原本只是初具的神韵,陡然“活”了过来。
它与张虎臣那瘦削病弱的身形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重叠”。
不是形的重叠,是神的相合。
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目蕴雷霆,执鞭巡天。
那般煌煌威仪,与张虎臣身上那股沉静到近乎虚无,又无处不在的淡漠气息,竟水乳交融般汇在一处。
这一刻,他既是那病弱的人类,也是那镇守雷部,赏善罚恶的尊神。
威严与衰朽,宏大与渺小,至高与至凡,两种极端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