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小龙虎山秘境之上。
虎庭总坛便在这片夜色与山影的深处静默着,古老道观镶嵌在悬崖绝壁之上。
昔日,龙虎山鼎盛之时,【龙庭】,【虎庭】,【封神】三大法坛并立,煊赫于人世,执首于道门。
煌煌如天不朽,灿灿似星不灭,那是何等荣耀的过往!?
八十年前,道门大劫,祖庭崩摧。
张虎臣收拢部分虎庭余烬,远遁关外,在这山海秘境中重立门户,已属不易。
只可惜,眼前这座【虎庭】,终究只是空承了昔日之名。
苍苍夜色无言,玄玄秘境寂寥。
这座古老的道观,在张凡的眼中,似乎更像是一座坟墓,被岁月埋葬于此,被世人遗忘全消,终究也只能带着昔日荣光的大梦,在这里苟延残喘,却再难显昔日龙虎山【虎庭】的威名。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不朽的传承……”
“就算是龙虎山,又何曾会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穿行于夜色之中,张凡忽然生出感慨。
“这话别人说可以,你说就是大逆不道。”
陈寂走在前面,余光斜睨,瞄了张凡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你们跟着我,不要说话,不要走错一步。”
山风穿吹拂,钻入殿宇深深的廊庑,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呜咽,像是在凭吊,又像是在叹息。
陈寂走在最前,他的步伐很奇特,并非一味求快,也不完全隐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时而疾行数步,恰好避开一道从檐角垂下,几乎看不见的法铃。
“这宝贝最会感知元神,尤其是元神觉醒的修行者,一旦靠近十步之内,便生感应。”陈寂轻语。
这玩意比红外线遥感系统还灵。
虎庭总坛的道观之内,各个角落,殿宇附近,大大大大小小估计得有三十多个。
“不过这里是虎庭总坛,而且还在山海秘境之中,也没有谁敢跑到这里来放肆。”陈寂低声道。
他身子一顿,绕开一片看似平整,实则布满符箓的石板地。
事实上,虎庭宗坛内并没有多少防范外人的手段,毕竟,对于外人而言,这里便是龙潭虎穴,敢闯进来那基本就跟送死没有区别。
然而,仅仅只是这不多的手段,都让人防不胜防,一旦闹出动静,那便等死吧。
好在陈寂就跟开了卦一样,总能于危险细微处,发现端倪,及时避过。
“你是不是开了?”张凡跟在身后,不由泛起了嘀咕。
就算“提前踩点”也不至于如此清楚吧,简直就跟开了地图一样。
“我开你……”
陈寂侧头,瞪了一眼,将未曾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陈寂,这趟潜入顺利得近乎诡异。
他们如同三道无声的幽灵,穿行在这座戒备森严,本该步步杀机的虎庭总坛内部,竟未触发任何警报,未惊动任何耳目。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殿宇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老旧匾额,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斩尸殿!”
张凡举头望去,喃喃轻语,一步便踏入大殿。
殿内幽暗,没有长明灯,只在神坛前,点着几盏赤红色的烛火。
火焰不大,却异常稳定,将不大的殿堂内部映照得一片昏红,光影在粗大的梁柱和斑驳的墙壁上摇曳跳动。
香炉里插着线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到了殿顶才缓缓散开,为这片空间增添了一层朦胧与神秘。
神坛之上,只有一方简朴的黑色石台。
石台中央,静静地躺着一物。
一枚黑色铁片。
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边缘似乎有些残缺,通体乌沉,毫无光泽,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锈迹和划痕,就这么随意地躺在石台上,与周围肃穆的氛围,跳跃的烛火,缭绕的香烟格格不入,怎么看,都像是一块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被遗忘于此的废铁。
“斩尸剑……”
张凡的目光跳动起来,体内的血液流动都加快了三分。
仅仅一眼,他便足以断定眼前这块铁片就是斩尸剑碎片无疑。
因为,他踏入殿门的刹那间,口袋里的黑色铁片便不由自主地轻轻震荡起,似是欢愉,似是兴奋,似是渴望……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同宗相见的感觉。
它们,原本便是一体。
张凡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铁片。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那枚铁片的刹那……
神坛上,那枚躺了不知多少年月,如同真正废铁般的黑色铁片,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
附着在表面的一些细微铁锈尘屑,被这震动簌簌抖落。
两枚相隔一米多远的铁片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产生了某种玄妙至极的联系。
“这趟没有白跑。”李一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神坛上的动静,再看张凡的神色,他就知道,这一次冒险冒对了。
“张凡,你认得此物。”陈寂的目光投向张凡,似有深意道。
“这东西一直在这里吗?”张凡不答反问。
“这东西,据说乃是当年白鹤观拜访虎庭总坛时,与外面的白鹤铜像一起送给虎庭之主的礼物。”
“从那以后,一直供在这里。”
说着话,陈寂看了一眼张凡紧握的口袋,眼神深邃。
“白鹤观!?”
张凡心念急转,能够赠送给虎庭总坛必是宝物,难道白鹤观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怎么还聊上了?二位,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此时,李一山开口了,声音带着紧绷的急促,他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赶紧拿了东西,跑路啊。”
“好!”
张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掠至神坛之上,右手依旧紧紧攥着口袋里发烫的自家铁片,左手则毫不犹豫地,径直抓向石台上那枚微微震动的黑色铁片。
嗡……
就在指尖触及那冰凉铁片的刹那……
殿内,那几盏赤红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
笔直上升的香火青烟骤然紊乱飘荡!
“铛!!!”
忽然,一道奇异的声音在张凡灵台最深处炸开,如洪钟大吕般的雷鸣。
斩尸殿内,烛火狂舞,将张凡僵立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得变形扭曲。
紧接着,无尽的光影洪流,挟带着磅礴到无法形容的古老信息与破碎画面,顺着那接触的一点,如同决堤的九天银河,轰然冲入张凡的识海。
……
光影奔涌,时光的缝隙仿佛漏出一段真实。
天朗气清,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蜿蜒的长河之上,水面泛起细碎的金鳞。
河畔,一辆老旧的军绿色吉普车停着,车漆斑驳,轮毂上沾满黄泥。
看样式,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产物,方头方脑,透着股朴拙的硬气。
车门打开,两名青年跳下车。
年长些,约莫二十五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背负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上绣着名字……
岳镇山!
后面跟着的小青年,二十出头,身形更挺拔些,穿着当时流行的改良军便服,袖子挽到小臂,挂着的包上有绣着名字……
沈星河!
“轩辕之丘,姬水之畔……师兄,我们崆峒山上哪里见得了祖国的大好河山?”
沈星河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条大河。
“我们此番下山是为了首长治病,如今事毕,应该早些回去,不要贪恋红尘。”岳镇山沉声道。
话音刚落,沈星河忽然甩掉脚上的解放鞋,“噗通”一声就跳进了清凉的河水中,畅快地扑腾了几下,像个大孩子。
岳镇山摇头,正要训斥,却见沈星河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手里高高举着什么,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奇。
“师兄!快看!我抓到个啥?”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尾鲤鱼。
那鲤鱼通体金红,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寻常鲤鱼大上一圈,尾巴有力地摆动。奇异的是,它口中竟紧紧叼着一枚乌沉沉的黑色铁片,任凭沈星河如何摆弄,都不肯松口。
光影流转。
师兄弟二人带着这尾奇异的鲤鱼和那枚铁片,回到了崆峒山……
天下道门十大名山之一!
他们将鲤鱼养在了轩辕殿前古老的放生池里。
池水引自山涧活泉,清澈见底,几株睡莲静静开着。
那枚黑色铁片,也被随意放在了池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那尾鲤鱼入池之后,常常睡在那黑色铁片之上,偶尔叼着玩耍。
晨钟暮鼓,它便跃出睡眠,听那道士诵经,看那道士讲法,见那道士选修,偶尔对着轩辕宫墙壁上那幅巨大的《黄帝问道广成子》壁画,久久凝望,长须轻摆,似有所悟。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