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彭城。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
大运河的波光曾映照过它的繁华,楚汉相争的烽烟曾席卷过它的郊野。
漫长光阴里,帝王将相、英雄草莽、文豪商贾,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土地上登场又谢幕,将无数的故事与情思、文脉与兵燹,深深埋入每一寸夯土,每一块青砖。
时值深夜,月光幽冷。
彭城南城,狭窄的街道两旁,各类小饭馆、夜宵摊子正当时。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麻辣小龙虾的辛香,烧烤炭火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焦香,柴火馄饨汤底的鲜香,油煎锅贴的焦脆面香,还有糖炒栗子甜暖的焦糖气……
这些气味如同有形的触手,交织缠绕,溢满了整条并不宽敞的街道,勾动着往来夜归人、出租车司机、以及那些不愿早睡的闲散客的馋虫与肠胃。
“三友香肉馆!”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黑色皮衣的青年,站在拐角处,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
那是一家狗肉馆,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有些念头的老旧木匾,黑底红字,漆色剥落,勉强能认出【三友香肉馆】五个字。
身穿黑色皮衣的青年随意扫了一眼,门口支着一个简陋的金属架,上面用铁钩挂着几条刚刚宰杀处理完毕、去了毛皮、色泽暗红的狗肉。
相比左邻右舍的热火朝天,这里简直是门可罗雀。
偶尔有行人经过,目光扫过那招牌和肉架,多半会加快脚步,或微微皱眉,迅速挪开视线。
黑色皮衣青年略一驻足,便走进了略显冷清的小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那胖乎乎的老板抬起头来,随手关掉了柜台上的小电视,他大约五六十岁的模样,红光满面,见有客上门,赶忙站起身,堆起满脸殷勤的笑意,搓着手迎了过来。
“小哥头回来?想要吃点什么?咱们家的香肉,那可是祖传的手艺,一绝。”
胖老板指着墙上贴着的泛黄菜单,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天儿转凉了,正适合吃香肉!温补,壮阳,驱寒,补中益气,对身子骨好处多了去了……”
“咱家有红烧、干锅、黄焖、清炖,还有最拿手的‘乾坤香肉锅’,用了二十八味药材,慢火煨足六个小时,那叫一个香烂入味,吃一回想三年!”
黑色皮衣青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板说得差不多了,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冷笑。
“这么多好处,怎么生意差成这样?”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奈。
“小哥,这您可就不知道了!去年你这时候来,还不是这样,想吃上一口我们家的香肉,得排队。”胖老板指着门外的招牌,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我们家是彭城老字号,都快百年历史了。”
“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支摊子,后来才盘下这店面,传到我爹,再传到我手里!”
说着话,胖老板转身指着柜台后方墙壁上,一个镶在简陋相框里的老式黑白照片。
“您瞧!这张老照片,就是见证!”
黑色皮衣青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尺寸不大,已经严重泛黄,边角卷曲。画面背景像是个老式饭庄的内景,雕花门窗,桌椅齐整。
照片中央,站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憨厚,笑容有些拘谨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老板的爷爷。
他身旁,则并肩站着三位男子。
其中一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眸子里噙着世事岁月的沧桑。
另一位二十出头,眉锋如剑,双眸生芒,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还有一位也是位青年,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袄,站在那胡子男的身后。
“看见没……这三位……”
胖老板指着照片,语气带着崇敬。
“当年我爷爷还是在街边支个流动摊子卖香肉汤。有一天,就遇见了这三位……呃,道爷!”
胖老板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风尘仆仆,身上好像还带了伤,挺狼狈的……”
“我爷爷心善,看他们可怜,就把他们带了回来,好生供养着……”
“后来,这三位道爷缓过来了,非要感谢我爷爷。”
“您猜怎么着?”胖老板眼睛发亮。
“他们请我爷爷去了当时城里最大、最气派的‘聚仙楼’!就是照片里这地方!吃了顿好的,还专门拍了这张照片留念……”
说到这里,胖老板的嘴巴咧得更开了。
百年前,照相还是稀罕玩意,那时候大部分民众听都没有听说过,能将人像留在一张小纸片上,许多人视为妖术。
仅这张照片,在当时绝对是露脸的大事。
“临走前,那三位道爷还硬是塞给我爷爷一笔钱,数目不小!”胖老板回忆道。
他们家的发家史传到他这辈子,已经快百年了。
”就是靠着这笔钱,我爷爷才盘下了这个店面,开了这家【三友香肉馆】,这店名,就是为了纪念和那三位道爷的缘分!”胖老板感叹道。
“三友……”
黑色皮衣青年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神情有些恍惚,喃喃轻语道:“那现在生意怎么差成这样?”
“前不久,出了档子晦气事!”
胖老板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
“斜对过那条街的‘刘记香肉’……那老板不是个东西……”
“把自己处了好几年的女朋友给……给剁了!混在肉里卖!丧尽天良啊!”
说到这里,胖老板脸上露出惊恐与嫌恶交织的表情。
“后来案子破了,全城轰动!打那以后,好多人看咱这行,眼神都不对了……总觉得……”
“唉!!”胖老板重重叹气。
“生意,就这么一落千丈了。正经老主顾都不敢来了,生怕……沾上晦气!”
“爱你到时候,亲亲抱抱举高高!”
“不爱的时候,切切剁剁装包包!!”
“人类啊……”
黑色皮衣青年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讥诮的冷笑始终未褪。
“嗯?你说什么?”胖老板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红焖干锅黄焖,我都没兴趣。”黑色皮衣青年摇头道。
“那……小哥您想尝尝啥?咱这还有……”
“来一碗生滚猪杂粥。”黑色皮衣青年打断他。
“嗯!?”胖老板愣了一下:“小哥,您……您怎么知道咱家有这个?这……这可不是常备的。”
当年,他爷爷就是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温补方子,用最新鲜的猪杂,配以老姜、陈皮、胡椒等物,熬了一锅滚烫的粥,一勺勺喂下去,才让三位道爷的缓过气来。
这算是他们家的隐藏菜单,知道的人可不多。
“赶紧上吧!”黑色皮衣青年也不解释,只是淡淡道。
老板如梦初醒,赶忙应了一声。
“好……好,您稍等,马上,马上就好!”
后厨很快传来匆忙却有序的动静——清洗、切配、烧水、淘米……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生滚猪杂粥被老板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里,粥底绵密,米粒开花,上面铺着嫩滑的猪肝、爽脆的猪腰、弹牙的粉肠,点缀着姜丝、葱花、香菜,以及提味的白胡椒粉。
青年拿起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吞咽。
然后,动作停了下来。
“味道差了许多啊。”黑色皮衣青年低着头,喃喃轻语。
“小哥,你吃过我们家的粥?一直都是这个味啊。”胖老板不解道。
“嗯!?”
就在此时,黑色皮衣青年毫无征兆地猛地抬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散漫,而是瞬间变得凌厉如鹰隼,死死地盯着门外街道的某个方向。
胖老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店门。
“呼!”
一阵极轻微的的气流扰动,从他身边掠过,带着一丝皮衣摩擦的细微声响。
胖老板猛地转回头。
身旁的桌子,空空如也。
只剩下那碗吃了几口的生滚猪杂粥,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桌面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人呢?见鬼了!?”胖老板拿起那张票子,神色古怪。
他看向门口,回想起来,只觉得刚刚那黑色皮衣青年却是有些眼熟。
下一刻,胖老板身子猛地一颤,立刻回过头来,盯着黑白照片,只觉得那身穿皮袄的男人,跟刚刚那青年的模样像极了。
“难道真是见鬼了!?”
胖老板呆立当场,背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回不过神来。
“白胡子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