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顶玻璃温室内。
和煦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液,透过洁净的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均匀地洒落在每一片舒展的叶片上,每一瓣娇嫩的花朵上。
时光仿佛被这透明的穹顶凝固,流淌得异常缓慢。
天地远阔,唯此静虚。
这里,似乎便是真正的自然。
嗡……
就在此时,门推开了。
姜岁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蜷缩在藤椅中的李院长身上。
这位老人,在充沛的阳光下更显出一种生命烛火摇曳将熄的脆弱感。
他蜷缩在那里,花白的头颅低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一动不动,仿佛真的与身后那沉默的假山,身旁那静放的花草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温室中另一件承载时光,却即将归于尘埃的旧物。
“院长……”
姜岁眉心一颤,原本冷静的眸子里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轻声唤了一声,赶忙上前。
“院长……”
姜岁再度轻呼,来到藤椅边,微微俯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轻轻探向老人垂在椅边的枯瘦手腕,似要确认那脉搏是否仍在顽强地跳动。
“嘿嘿,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就在此时,李院长抬起头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颇为得意的笑容。
“……”
姜岁无言,轻抚额头,缓缓站起身来。
“院长,您都已经是两百多岁了,怎么还……”
“两百多岁又如何?”李院长微微笑着,只是笑容稍稍收敛。
“不证长生,终是这尘世中的蜉蝣而已。”
“院长,那小子……”
姜岁话锋一转,平静的目光却是看向那扇大门。
“三尸照命……自从张三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将这门丹法修炼到这般水平了。”李院长叹息道。
“那他有可能成为无为门主吗?”姜岁忍不住道。
真正的人物自然知道,外面所传的所谓无为门主,不过是妄言而已。
“他只是剥离了三尸,却还没有斩却三尸,自己便身在劫中,未必会有以后。”李院长淡淡道。
“此劫如此可怕?”姜岁秀眉微蹙。
“天下第一……否则那个男人凭什么坐上天下第一的大位?”李院长轻笑道。
“三尸成祸……那可不是个人的劫数。”
姜岁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李院长口中的“那个男人”便是昔日天下第一高手……
三尸道人!!!
“张空名……可惜啊,那样的男人,最后依旧没有逃过这般大劫。”
此言一出,姜岁不由动容。
天下共知,那位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死在了东岳,死在了证了纯阳无极的超然真人手中。
“院长,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姜岁忍不住问道。
“难道……三尸道人不是……”
“瞎猜什么?”李院长斜睨了一眼,叹息道:“他和那个小混蛋都走到了那一步……”
“他们也都想要踏出那一步,可惜啊……”
“纵有盖世的才情,却也难敌天命的杀机。”
李院长眸光微凝,那苍老的眸子里却是涌起一抹追忆之色。
那一抹光彩,仿佛揭开了岁月的尘封,看见了昨日,看见了故人。
“嘿嘿……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李院长咧嘴轻笑。
“说什么?”姜岁忍不住问道。
她听院长提过,且提过不止一次,这位老人,每当喝得酩酊大醉,总是喜欢抱着酒瓶子,追忆往昔,骂天骂地,骂那些她听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三尸道人,张空名,是他提及最多的一个名字。
王八蛋,张空名。
小混蛋,楚超然。
“东岳啊……那座高山就在那里……那一战前……他来过……”
李院长今天没有喝酒,可是眯起的眼睛却仿佛醉了一般。
“那个男人说……他将一切赌在了未来……”
“如果……”
“哈哈哈……如果他死了……只要我活得够久……”
“嘿嘿……那便还有再见的日子。”
“什么?”
此言一出,姜岁勃然变色,眸子里透着深深的惊疑。
“院长,这是酒后的戏言吗?”姜岁忍不住道。
“你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李院长也不回答,眯着眼睛淡淡道。
他的“醉意”仿佛更浓了。
“什么?”姜岁下意识问道。
“他问我……知道那一夜,龙虎山上他看到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姜岁眉头猛地一挑,闻听此言,就算是观主境界的强者,心中也是骤起波澜,如天翻地覆,难以自持。
她当然知道那一夜指的是什么,代表的又是什么。
八十年前,龙虎山上。
普天大醮,道门大劫。
那一夜之后,传承了千年的龙虎山从此销声匿迹。
天下道门凋零,诸多法统因此绝灭。
这是一段公案,也是一个谜团,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那一夜,他也在龙虎山上……”姜岁喉咙轻轻蠕动,忍不住追问道。
“那位……看见了什么?”
“神仙!”
李院长眯着眼睛,沐浴在阳光中,苍老的眼皮似乎抬了一下。
“神仙!?”
姜岁愕然,片刻的沉默,她却是不由问道:“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这样的问题,从一个修道者的口中说出,从一个观主境界的口中道出,却是透着别样的意味。
“谁知道呢?”李院长淡淡道。
“六十年过去了,小混蛋都老了,那个男人死了六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仿佛就在昨天,他就坐在我面前……”
“小岁岁,你说还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