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此事凶多吉少,不过想着,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只要能把吉壤修好,早日让大权归于圣上,我虽九死而不悔。”
“……”
林寅听罢,看着他那炽烈的眼神,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人虽是个书呆子,但到底还有一颗赤忱的心,或许尚可一用。
林寅便道:“这去了宁锦防线,我会托人找关系,特别关照于你,你替我做个耳目,前线的情况及时差书信与我。”
“听说那南安郡王也要带兵驻防宁锦,如果可以替我打听打听。”
“好。”
“如今边关大战,或许会有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若确有功劳,我会秉公直言的。”
这牛继文跪下,深深一拜。
“烦请林主事,对家兄手下留情……”
林寅受了他一拜,淡淡道:“我知道了,早些启程罢。”
林寅说罢,便打开了牢门,那衙役给牛继文戴上了枷锁,发配宁锦防线充军去了。
【已完成青玉线索,经验值+1】(牛继文线索)
正顺帝布局了十年的吉壤一案,但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终是没曾想到关外女直崛起,手里的兵马钱粮被迫分散在对外用兵之上,
最终只能被迫妥协,吉壤一案以部分四王八公的倒台,以及工部、兵部的肃清与收权,暂告段落。
贾雨村因吉壤一案,侦破有功,更兼肃清勋贵余波等案,屡有斩获,
借着之前打点的关系,以及林如海的推荐,由刑部直隶司郎中,顺利晋升应天知府。
林寅第三段历事,则暂时补了刑部直隶司的位子,任了个见习郎中。
这短暂的平静之中,正顺帝将神武军也调去了宁锦防线,
借着城坚炮利,坚壁清野,这东虏一时竟无计可施,双方打成了个僵局。
……
没了吉壤这般的大案,林寅如今任着有司郎官,各项事务都有手下操办,
林寅便将精力放在秋闱科考之上,昼夜不息,
在黛玉、探春、秋芳的指点下,虽不能说是学富五车,却也算是有的放矢,得其精要。
另一方面,因王熙凤、秦可卿、晴雯颇为得宠,很快也都有了身孕。
时间转瞬即逝,就到了八月初八,秋闱的日子。
林寅去了顺天府贡院,入了诸子科考场,住在小小的号舍里,
第一场,考了《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等兵家经义。
第二场,则考了论、判、诏、诰、表的写作。
第三场,只见题目为:以老子无为,论今之国事。
林寅经历了四水亭、通政司、刑部,以及侦破了吉壤大案,
他想着,正顺帝虽是无为之君,却常常喜欢行之以‘有为制衡之道’,
虽然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但其手段冷峻酷烈,大失道家之风,
林寅计议已定,便悬腕提笔,写道:
【《譬道之在天下论》
天行有常,人常起祸端;损益有道,人常生动乱。君欲安天下,遂起有制,久之成患;君欲均资物,遂益一众,贫富易换。
事有偏,道有失,吾欲正天下,故为之;政施天下,纠常不及;法普四海,矫枉过正。欲为之,或过之,或不及之,是生动乱之源。善为者,必盛,不盛不足以多败;善治者,必昌,不昌不足以速衰。
且夫弱者欲强,强者欲猖,猖为取败之由。为之,常先强而后不济,故几成而败之;为之,未有不欲盛之;为之,或盛之常有不能守之、故失之;为之,或昌之必有乱生于内,故隳之。
大业必劳民,国富而民少;宏图必伤民,国盛而民削。人莫不有欲,欲莫不有私;故强邦弱民,鲜有不乱,无有不贪。小人必党,党必伐异,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国危民残。亡国必追于圣君,乱邦必生于强主。
其何故也?是有圣君,恃其圣而轻天下之智;是有强主,极其强而凌万物之性。恃圣则愎,极强则折。故老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非虚言也。
昔者秦皇以法壹天下,然二世而折,何也?以其有为于苛察也。汉武穷兵黩武,户口减半,何也?以其有为于多欲也。
今之治天下者,患不在无策,而在多策;患不在无能,而在多能。君多心,则臣多伪;君多事,则民多扰。以一身之智,角天下之愚,虽劳而无功;以一人之强,御四海之变,虽猛而必衰。
是以善治者,不与天下争智,而用天下之智;不与万物争强,而顺万物之性。居无用之位,而收有用之功;行不言之教,而致太平之治。
是故无为者,非不为也,是不欲为、不妄为、不强为,以其无所住,故能尽万物之理,达万物之道;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林寅写罢,一气呵成,一挥而就,
自觉多一字则繁,删一字则少,可谓止于至善矣。
只是贡院没有放牌,龙门没开,林寅便在号房里盘腿打起坐来。
巡考官见了此文,见其气势恢宏,文不加点,不由得啧啧称奇。
直至次日放牌时辰,林寅率先交卷,神满气足,扬长而去。
……
神京,顺天府贡院
同考官,现翰林院编修,徐之慎,此刻正捧着一卷朱卷,读得冷汗涔涔,却又目眩神迷。
那卷上文字,初读如长枪大戟,森严壁垒;细读则如江河倒灌,气吞万里。
只是这文章,有些碍语之词,搞不好会掉了脑袋,
若是刷了,只觉埋没人才,可若是荐了,又担不起责任,
只好提了句:“文笔奇崛,然意旨深奥,职不敢专,恭请阁老定夺。”
这朱卷便上交到了公堂,
那正主考,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内阁群辅,高攀云;
与副主考,礼部左侍郎,顾继儒,
以及其余考官,个个屏息凝神,仔细读着这份卷子。
“啧啧……”
那高攀云仔细看着,文采斐然自不必说,只是这般大才,又在诸子监……
“文字虽好,只是言辞狂悖,诽谤朝廷,辱及君父,不可录用。”
这正主考发了话,其余考官也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道:
“阁老说的是,杂霸之气太重,纯用权谋,尽失醇厚。”
“确实,离经叛道,过于杂驳,恐其心术不正,入了歧途,非中正之道也。”
“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刷下去,让他回去再磨砺三年,也是为了保全他。”
那高攀云见众人皆许,笑着捻着须,指着徐之慎道:“徐编修,你是房师,你以为如何?”
徐之慎见副主考仍在看着卷子,一言不发,唯唯诺诺道:
“回阁老……这有好,也有不好,下官也是拿不定主意,还是要再多多斟酌才是……”
“啪!”
那副主考顾继儒,反复吟诵,心潮澎湃,拍案叫绝,朗声道:
“我以为不可!”
“哦?”高攀云捻须眯眼看着他。
“此篇全文,气势纵横,如代圣人立言,文以载道,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
“何况言之有物,切中时弊,如今我朝正值多事之秋,正需此等俊才!”
“若只是一味选那些只会写之乎者也的腐儒,我大夏危矣!”
高攀云脸色一沉,冷冷道:
“顾大人慎言!我们谁也没说他才华不好,只是德为才先,德本才末,若只是有才无德,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究不能大成。”
“此文气势虽雄,正如诸君所言,恐入歧途;为了国家抡才大典的体面,还是应当再加打磨为宜。这不仅是为朝廷负责,也是爱护此子。”
顾继儒寸步不让,直直道:
“这卷子若是黜落,便是埋没良才,我不同意!”
“请阁老三思。”
高攀云气得一笑,反问道:“场上诸君皆以为不可,难道我们都是那有眼无珠之辈?”
顾继儒冷冷道:“那就恕下官不能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