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紧握住元春的手儿,柔声道:
“出宫了,姐妹们都在这儿,往后这里便是姐姐的家,再不会有人难为你。”
元春那手又湿又冷,林寅一握,她却抓得更紧。
元春看向林寅,宫里宫外仿佛两场大梦,让她对这眼前的男子,更多了几分亲切,
元春心头一酸,讷讷道:“寅兄弟……我……”
林寅扶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柔声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探春见状,叹道:“好了,夫君又惹上一个,咱们贾家就是欠你的……一家子姐妹都要给你当牛做马。”
熙凤忍着醋意,却道:“可不是这么说的?也就是林妹妹有度量,换做是我,早也气死了。”
“话不能这么说,是我让玉儿受委屈了,也就是她,才能容得下我的轻狂,论起不是,也是我的不是。”
黛玉听罢,倚着软枕,捻着香帕,笑着看了过来。
闹了一阵,林寅看向窗外道:“现在甚么时辰了?”
晴雯在一旁,理着林寅的衣角,娇声道:“寅时初刻,天还没亮呢,黑灯瞎火的,主子爷若不然再歇会儿?”
林寅摆了摆手,起身走向书案:
“不了,再睡也睡不了多久,反倒困倦;我看会书,醒醒神,一会便要去衙门点卯了。”
因着吉壤一事,倒有些时日没有功课,
此刻静下心来,翻看着黛玉、探春、秋芳留下的手记,
复习了半个时辰,才稍稍捡起些许,心中踏实不少。
到了寅时末,更衣之后,众人便送着他去了马厩院,
林寅正要翻身上马,却觉袖口一紧。
回首看去,只见秦可卿一身素淡的衣裙,立在晨风中,如那雾中海棠,楚楚可怜。
她上前一步,挽过林寅的手,低声道:
“爷……奴家的父亲,可还好麽……”
这几日林寅忙于大案,她虽被收在房中,却一直不敢多问。
如今案子结了,那份担忧终是藏不住了。
林寅看着可卿那惹人怜惜的眼眸,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只是可卿何其聪慧,似乎意识到了些甚么,
她连连抽了几下鼻子,抑制着泪水。
林寅将她抱入怀里,长叹道:“可卿,我很抱歉……”
“但眼下的情况,已经是我所能争取的最好结局了……”
秦可卿身子一晃,若非在林寅怀中,只怕便要倒去,她死死咬着下唇,含泪摇了摇头。
“奴家……谢爷的大恩。”
“若是将来可以,还请爷与奴家明白告知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我会的,时间合适,所有的事儿,我都会告诉你……”
秦可卿擦了擦泪,抬起头乞求道:
“爷……府里我那个弟弟秦钟,如今无依无靠,还麻烦爷发发慈悲,替他安排个去处……”
林寅点了点头,思忖道:“好,我想个法子。”
说罢,便替她擦干了泪,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神京,刑部衙门
因着今日是牛继文发配宁锦之期,林寅便去大牢里,想着再探一番口供,
狱中墙高壁厚,终年不见天日;阴气森森,寒灯独照一隅。
牛继文身着囚衣,端坐在腐草堆中,面容憔悴,蓬头垢面。
林寅隔着栏杆,看了他半晌,才淡淡道:“牛大人,可想明白了?”
牛继文见是林寅,不顾脚上的锁链,哗啦啦拖着铁链扑至栏前,急声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四王八公这么快就大厦倾塌?”
“我不过是一把刀,并没有那个能耐,但有人有那个能耐,牛大人是饱学之士,狐假虎威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牛继文苦笑一声,跌坐在地:“你不过是一把刀……”
“若是圣上有了削藩整顿的韬略,你又如何能保住镇国府?”
“我不能保其富贵,但可以保其宗祠,使你牛家不绝其嗣。”
“……”牛继文纵然这些日子里,再三斟酌,辗转反侧,但听得这般承诺,仍有些不能尽如人意。
林寅淡淡道:“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形势既明,言尽于此,你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
“……”牛继文看着林寅,不置可否,显然是极度为难。
林寅见他不开窍,缓缓吟道:“身前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说罢,理了理衣袖,便道:“来人,送牛大人启程吧。”
却听来一声道:“林主事且慢!”
林寅顿了顿脚步,转身看他一眼。
牛继文咬牙道:“林主事,我若愿效死力,可否袭镇国府之位?”
“嘶……”林寅吸了一口气,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那要看你如何个效法,若确有大功,我会在圣上面前直言的。”
牛继文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其实,王家和甄家都涉案了,只是都藏在后头。”
“怎么个藏法?”
“甄家并没有直接出面,但四王八公谁不与甄家有旧?银钱相当一部分,都流去了甄家。”
“这我都知道,营缮郎与我交代过了,还有呢?”
牛继文犹豫了片刻,缓缓道了句:
“其实,贾家就是王家,王家就是贾家。”
林寅颇为诧异地看向牛继文:“你这话有意思,继续说。”
“我曾听我父辈说过,这王家与荣府联姻,当年带了许多陪嫁,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后来这些陪嫁便掌握了荣府的各个岗位。”
林寅一听,似有所悟,竟忘了这条线索,自己这个姻亲多少有些当局者迷了。
这王夫人嫁到贾府,便有赵钱张李,周吴郑王,八房陪房,人数极广,安插在荣国府各处,
其中周瑞,吴兴、郑华以及他们的媳妇,更是直接把控了荣国府的关键岗位。
至于王熙凤手下的来旺,来喜也是王家人,
明着看贾府仍然是贾家老爷的,但实际上,却被王家人牢牢把控着实权,隐在幕后。
这也解释了为甚么,王夫人要极力撮合金玉良缘,而贾母从来不待见薛宝钗。
“你是说除了贾府除了清客之外,还安排了一些陪房奴才?”
“正是如此,这些陪房奴才,虽然不似那些清客一般,直接管着工地上的实务,但许多钱财都要流经他们手中,到底多少去了王家,就是天知道了。”
林寅想起曾经那笑面虎王子腾,不由得心中一寒,
宁国府被抄家倒台,荣国府被罚款夺爵,
但王家不但拿了钱财,还避了风险,仿佛没有参与过一般,这王子腾的手段,果然技高一筹。
林寅拱手道:“原来如此,受教。”
牛继文叹道:“王大人是京营节度使,有他撑腰,哪怕甚么也不用做,大家也不敢少了他的份。”
林寅点了点头,却问道:“你既然都知道,当初为甚么要来吉壤这个是非之地?”
牛继文一怔,道:“林主事,其实这事与你有关。”
“哦?与我有关?”
“林主事在四水亭的时候,那篇‘以工代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振聋发聩,传遍京师,那时我就拜读过了。”
“林主事的才气,让我大受启发,我便狗尾续貂,写了一篇‘上报皇恩,下济流民,以工代赈,两难自解’的奏疏,也是沾了林主事的光,使我声名大噪。”
“牛某不才,也算忠君爱国,实心用事,颇有些官声,好赖有个举人的功名,又是镇国公之后,这吉壤恰逢需要一个提督,几派权衡之下,便选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