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罢,皆是一阵长吁短叹,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若是连精明能干的凤姐儿都这般说了,那荣国府只怕除了这些断臂求生的非常手段之外,再无他法了。
元春听得泪光盈盈,心中悲痛难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咽道:
“我虽在宫中数年,隔绝内外,可当初离家之时,咱们荣国府也是一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纵然再有些亏空,如何才过了几年,就落得个要卖儿卖女、典当祖业的地步了?”
惜春却是满不在意,冷冷道:
“大姐姐也不必伤感,俗语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昔日咱们家造的孽也多了,那些豪奴仗势欺人,主子们骄奢淫逸,如今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这话虽说得透彻,却太过于刺耳。
元春见惜春小小年纪,竟这般心如死灰,满口皆是枯禅之语,心中不由得一酸。
她也没有过多指责些甚么,只是叹了口气,牵过惜春那冰凉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柔声道:“四妹妹,你受苦了。”
探春却是仔细分析道:
“大姐姐只是看着外面架子未倒,可里头早也空了,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恨不得从主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些管家陪房,一个个富得流油,把荣国府都掏空了;往日全靠凤姐姐一人撑着,如今凤姐姐这么一撤,没了这顶梁柱,可不就全完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虽是说到心坎里,却也无奈摇了摇头,恨恨道:
“三妹妹说的是了,那些老爷太太们,平日里挥霍惯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也不做个长远安排。这个要体面,那个要仁慈,只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却不知那些刁奴婆子,各个胃口大的很,你对他们仁慈,他们便当你是傻子,背地里搬空了库房,还要骂你一声糊涂虫。”
黛玉倚在林寅肩上,淡淡道:
“话虽如此,可毕竟还有祭田,还有产业,外头还放着利钱;我如今管着这列侯府,也略知些柴米油盐的艰难,若是狠下心来,开源节流,开掉那些不必要的下人,缩减用度,哪里就过不下去了?”
“归根到底,钱财还是次要的,我听林郎也说,这荣国府之所以墙倒众人推,不过是因为他们与圣上不大对付罢了……”
林寅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虽然带着女儿家的几分稚嫩,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元春更是感触良多,长叹一声道:
“我在宫里,整日里便是如履薄冰,只看着那四角的天空,不知外头已变化如此。”
探春见气氛太过沉重,便强笑着打起精神,朗声道: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至少咱们姐妹都齐全了,往后再也别分开了;只要咱们在一处,哪怕是粗茶淡饭,也胜过那各奔东西的苦楚。”
元春看着这一屋子的姐妹,心中那股凄凉之意,稍有些宽慰,含泪点了点头。
只是湘云天真浪漫,按捺不住好奇,心直口快道:
“大姐姐,那你以前在宫里都是做甚么的呀?是不是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整日里吃龙肝凤髓,还有好多宫女伺候着?”
这湘云问罢,众人皆来了兴致,这也是她们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
毕竟那红墙黄瓦的深宫大内,对于这些闺阁女子来说,除了在戏文里听过,便再没有见过了,不免也都起了兴致。
探春见元春神色微滞,似乎触及了什么伤心事,便忙打圆场道:
“云丫头别胡闹。”
“大姐姐,若是有难过的事儿,不说也无妨的。”
元春苦涩一笑,长叹道:
“也没甚么,都已过去了,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
元春顿了一顿,似乎回忆起了那段漫长压抑的岁月。
“外头人都道我是去做娘娘的,其实……我在宫里任的是女史。说得好听些是女官,实则不过是高级些的奴才罢了。”
“主要便是负责抄写经文、记录起居,或是教导新进宫的小主们礼仪,里头规矩森严,每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怕行差踏错半步,便连累了家里。”
那湘云毕竟年少,不懂其中深意,直直道:
“若只是这般,倒也还好,只是辛苦些,算不得甚么太委屈的。”
元春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摇头道:
“云儿,你毕竟还小,若只是身体上的辛苦,哪怕是跪断了腿、写断了手,为了家里,也没甚么不能忍受的。”
“只是这宫里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若不是有个娘娘与我关系尚好,处处庇护着我,只怕我早已死在那儿了。”
众人虽是不明所以,但听得这般说来,不由得脊背发凉,那探春便追问道:
“到底是甚么事儿呢?”
元春身子微微发颤,便道:
“这宫里明争暗斗的厉害,今个你构陷我,明儿我暗算你,我们女史不过是娘娘们的刀子,她让我们怎么写,我们就得怎么写。”
“我曾经有个一块入宫的姐妹,最是温婉良善,只因不肯帮着一位贵人,去陷害另一位有了身孕的嫔妃,结果,活生生被安了个盗窃御物的罪名,被太监活活打死。”
“而我……为了活命,却还要模仿她的笔迹,伪造一封认罪书,说是她因嫉妒而构陷主子……”
“可我不这么做也不行,在宫里若是没有靠山,就得任由其他人践踏。”
“那些没了根的东西,惯会逼迫无依无靠的宫女与他们结为对食,逼着好好的女儿家给他们洗那烂脚、做那些……做那些腌臜不堪的侍奉,这些事情,我在宫里听得太多了……”
“啊!”众金钗听了,都纷纷掩嘴惊呼,面色煞白,只觉毛骨悚然。
她们以为进了宫就是伺候皇帝,便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哪里知道这些鲜血淋漓、敲骨吸髓的艰辛呢?
元春深吸一口气,说起这些,眼神里满是空洞,抽泣道:
“在那儿,我虽活着,却只觉得死了一般,我在宫里这些年,统共没说过一百句整话。
每日里除了‘是’、‘奴婢遵命’,便只能用眼神去猜;有时候夜里做梦说句梦话,都要吓出一身冷汗,生怕被人听了去。”
“那些个妃嫔,若是谁的娘家倒了台,或是失了宠,下场比我们还不如;进了冷宫,便是连口馊饭都抢不到,最后或是疯了,或是被扔进井里填了……
我在宫里头,成日里就是担惊受怕,也是命苦,才去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湘云听得呆住了,喃喃道:“那这就连给富贵人家做妾也不如呀……”
话未说完,凤姐儿狠狠瞪了她一眼;
湘云赶忙捂住了嘴,一脸惶恐。
直至这时,将这番前因后果和盘托出,金钗们才真正理解了元春的困境与绝望。
她们都是最鲜活不过的灵秀女子,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将人的灵性、尊严、良知全数扼杀殆尽,虽活犹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那元春叹气道:“这话虽不中听,但道理却是如此;说到底,我在外头是大小姐,可进了宫也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说罢,元春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案上,痛哭失声,泣不成声。
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压抑都一起涌了出来,不能自已。
林寅和黛玉也起了身,与金钗们一同围着元春,安慰不止。
林寅看着这元春,虽然面上端庄柔和,一派母仪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