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赦犹豫了半晌,恨恨地看着鸳鸯,巴不得将这忤逆的丫头,杀之而后快。
怎奈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面对林寅这救命钱,
他一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只得讪讪道:
“只是老太太还病着,一刻也离不开鸳鸯,若是现在就让她走了,老太太问起,我没法交代。”
林寅却道:“这也不难,人是我列侯府的,但仍留在荣国府伺候老太太;待老太太百年之后,她再回到列侯府,如此全了孝道,也不让大舅舅为难。”
贾赦一听,这虽是个办法,但总觉得哪里别扭,皱眉道:
“这……名不正言不顺,只怕不大好吧?”
林寅面色一沉,冷冷道:
“人我是铁了心要了,若是不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林寅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贾赦慌忙道:“别介,别介!就依你说的,就依你说的。”
林寅这才签了字,两人各执一份,
贾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皮笑肉不笑。
“希望林爵爷说话算数,我会尽快将人送到府上。”
林寅拱了拱手,淡然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那贾赦拿了契纸,便再不想久留,只听得他出了门,对着外头候着的几个小厮,喝骂道:
“看甚么看!一群没眼力见的杀才!还不备车?你是想冻死老爷我麽?”
下楼之时,嫌那店小二挡了道,竟是一脚踹了过去,骂骂咧咧道:
“晦气!真他妈晦气!甚么破地界儿!”
直到上了马车,那咒骂声才渐渐远去,留下一地鸡毛。
而此刻长春楼只剩下林寅和鸳鸯两人,那鸳鸯噗通跪在地上,
只见她那鸭蛋脸上已是泪光点点,那一头乌油般的青丝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冷汗的额角;
高挺的鼻梁微微抽动,两腮上那几点雀斑,此刻也仿佛染上了无尽的哀愁。
“姑爷……奴婢也不想如此。”
“赦老爷在府里发疯,要拿老太太屋里的古董去抵债,还在老太太病榻前撒泼。奴婢实在没法子,想着姑爷手段高明,定能制得住赦老爷,这才故意透露了行踪,是奴婢利用了姑爷……”
林寅看着这鸳鸯,在这等危急关头,仍然保持着理智,心中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不怪你,荣府走投无路,他早晚还是要找上门来,你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林寅扶她起来,那鸳鸯却仍是跪在地上,死命摇头,痛哭流涕道:
“是奴婢不好,姑爷和太太对奴婢掏心掏肺,奴婢却算计到了姑爷头上,奴婢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林寅从怀里取来手帕,递了给她,
鸳鸯双手接过,却不敢擦拭,只是攥在手里,哭得双肩耸动,梨花带雨,不胜哀戚。
“好姐姐,快擦擦罢,我这不是甚么事儿也没有麽?”
林寅又郑重道:“我与夫人,一直都把姐姐当做列侯府的姐妹;只要你平安无事,这些细枝末节,我们又何曾会放在心上?”
鸳鸯本是个秉性刚烈、黑白分明之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知恩图报,
她见惯了荣国府里男人的凉薄和算计,只有在林寅这里才体会过厚重和包容,
这一次事已,心中更是愧疚万分。
“谢姑爷……待老太太百年之后,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姑爷和太太的大恩大德……”
林寅摆了摆手道:“先不要想这么远的事儿,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鸳鸯渐渐止了悲声,眼中却满是忧虑。
“奴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赦老爷若是筹不到钱,还是要打老太太的主意。”
“老太太如今病着,只怕再受了惊,一口气上不来……”
念及于此,那鸳鸯又一次大哭起来,
林寅取过鸳鸯手里的帕子,蹲了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之前凤姐姐不是说那赖家财产颇丰,可以暂解燃眉之急麽?”
“赖家早就让儿孙带着钱财跑了,赦老爷气得跳脚,差人向以前的故旧门生、乃至王家,史家,薛家都去借了钱。只是除了王家和薛家碍着面子给了一点,其余的都避之不及。”
“这三十多万两的缺口,一时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寅对这贾府内部的烂账知之甚少,便道:“那咱们先回府去,问问凤姐姐有没有主意。”
鸳鸯点了点头,刚想站起,却觉双腿发软,竟是浑身酸软无力。
林寅见状,便伸手扶着她的臂膀,将她搀了起来。
那一刻,鸳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过来。
既有些男女授受不亲的不适应,却也带着一丝绝处逢生后的依赖,并无半分反感。
此刻已没了马车,只剩来时乘骑的黄骠马,
夜风微凉,街上行人渐少。
鸳鸯此刻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得低着头,任由林寅将她托上马背,随后林寅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抖缰绳。
两人共乘一骑,鸳鸯被迫坐在林寅怀中;
这鸳鸯是个刚直烈女,她看惯了荣国府里那些始乱终弃的丑事,也看透了家族兴衰下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的内心,早已封锁,如古井无波。
可如今,这般肌肤相亲,那内心却也不争气的乱了几分。
马蹄声碎,踏破了长街的寂静。
那鸳鸯带着几分惧怕,深吸了一口气,试探道:
“姑爷……奴婢有话想说,只是有些不中听,望姑爷莫要见怪。”
“你说罢。”
“伺候姑爷和太太,奴婢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奴婢曾经发过誓,绝不嫁人,更不会去做小的……”
这话说罢,气氛一滞,鸳鸯更觉得有些尴尬,赶忙又解释道:
“姑爷,奴婢绝没有看不起姑爷的意思。”
“姑爷年少封爵,多谋善断,人中龙凤,又重情重义,没有一样是不好的,只是奴婢早已下了决心,并不想做那以色侍人之事。”
林寅听了,勒慢了马缰,让那马儿在月色下缓缓而行。
半晌方道:“鸳鸯姐姐,你既交了心,那我也给你句准话。”
“我与夫人,都是敬重你的为人和能耐,将你赎买过来,并非让你为难,而是不想让赦舅舅伤害你;你只管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其余的事,之后再说,我们一定尊重你的意愿。”
鸳鸯只觉鼻头一酸,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
绵绵软软的,任由林寅抱着,只是低声道了句:“嗯……”
鸳鸯并不想嫁人,但这些天的相处,若说对林寅没有一点依赖,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