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搬来一个锦墩,林寅谢恩落座。
林寅从怀中递出一个锦盒,呈上道:“陛下,臣今日将太子玺印带来了……”
夏守忠忙上前接过,呈递御前。
正顺帝拿着这玺印,反复打量,带着几许不屑的眼光,仿佛在嘲弄那平庸的皇长兄。
半晌,正顺帝淡淡道:“卿是怎么发现这桩旧事的?”
“是工部营缮郎在狱中,为求活命,与臣说的……”
“他都说了甚么?”
“……”林寅便将狱中之事,悉数交代。
正顺帝沉默无言,良久才道:“以卿之见,以为如何?”
“臣以为,毕竟是天家血脉,不好让她再度流落民间……”
这正顺帝抬手打断,冷冷一笑道:
“既是皇室血脉,更是朕的亲侄女,朕岂能坐视不管?不如朕下旨,命其认祖归宗,交由宗人府,封个郡主,赐给卿做正妻,卿以为如何?”
林寅听罢,毛骨悚然,伴君如伴虎,莫过如此。
明则示之以恩,暗则引而不发。
一个回答不慎,若让帝生疑心,便是万劫不复。
林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臣不敢,臣更以为此大不妥。”
“哦?”
“秦氏虽有血脉,却出身不正,若要认祖归宗,则必要究其本源,那段牵扯花魁的陈年往事,必会大白于天下,届时只会使皇家蒙羞,令陛下与太上皇为难。”
“与其闹得满城风雨,倒不如就这般不动声色,做个冷处理。”
这正顺帝听罢,点了点头。
“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替陛下做这个看守人,将她锁在臣的后宅之中,不让她知晓身世,更不让这秘密对外传扬,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替陛下守住这个秘密。”
正顺帝看着这近臣,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此也不是不可,这桩皇家风流往事,确实不适合声张。
想到昔日政敌的孤女,却给了自己的亲信做妾,正顺帝心中竟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哈哈哈哈。”
“好个爵爷,可惜好色。”
林寅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故意做出一副羞愧且贪婪的模样。
“陛下圣明,这也是臣想再向陛下讨的赏;那秦氏……确实生得美艳,臣……实在舍不得。”
“准了!”正顺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但这赏的不是吉壤的功劳,而是赏你替朕看守这个秘密的苦劳。”
“谢陛下!”
这正顺帝又道:“不过,林爱卿,你给朕记住了。”
“她只能是秦业的养女,再没有别的身份。”
“但毕竟是朕的亲侄女,望卿好生善待她。”
“臣遵旨……”
正顺帝说罢,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御膳房的小太监,带着膳食,鱼贯而入。
正顺帝是修道之君,早膳极为清简,并无皇家奢靡之风;
不过是些寻常的红米莲子粥、酱腌榨菜、糟油萝卜条、松瓤鹅油卷、清蒸鲥鱼等,都被放在了罗汉床的小几上。
那正顺帝盘腿坐在榻上,招了招手道:
“林卿,过来随朕用点……”
林寅客套道:“臣惶恐……”
正顺帝给夏守忠使了个眼神,那夏守忠便扶着林寅,坐到小几另一边,劝道:
“林爵爷,这是陛下的恩宠,那是把您当自家人对待,您若是再推辞,那便是生分了。”
正顺帝自顾自地端起那碗红米粥,拿起象牙筷,竟将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倒入了林寅碗中。
“朕吃不了这么许多,你替朕分担点。”
林寅双手捧起那半碗粥,道:“谢陛下赐膳。”
正顺帝先扒了两口粥,夹了一筷子萝卜条,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随口问道:
“林爱卿,说说,你是如何发现朕的意图的?”
林寅放下碗筷,恭谨道:
“其实臣一开始也没觉察出圣上的用意……”
正顺帝指了指那笼鹅油卷:“边吃边说,别这么拘着,今儿这顿,就当是朕给你的庆功宴。”
林寅只好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润了润喉,才缓缓道:
“但后来,臣发现这案子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他们想草草结案,臣以为不妥,臣便觉得这吉壤一案,绝非皇家工程坍塌这般简单。”
“直到从营缮郎府中查出这太子玺印,臣才渐渐意识到,陛下布局深远,用心良苦。”
正顺帝听罢,哈哈一笑道:“这说明爱卿有心,有胆,有谋略!”
这正顺帝说罢,便笑着看向夏守忠,道:“但最重要的,你们知道是甚么麽?”
夏守忠道:“奴才愚钝,哪里知道陛下心中的伟略。”
正顺帝道:“这干大事,除了有勇有谋,最重要的便是要有福气,要有福报。”
“多少谋略,都是千钧一发之际,败给了天意;若无福气,再好的局也做不成。”
“若是林爱卿没有发现那玺印,或是被那蒙面人刺杀,那便是福气不够,难当大任。”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既是正顺帝心中认同的理念,也是他对林寅不动声色的一种敲打。
夏守忠连忙附和道:“陛下圣明,这正是陛下有福,才能感召到林爵爷这般的福将。”
正顺帝笑了笑,似乎心情极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林寅碗中。
“林爱卿,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林寅受宠若惊,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肥嫩鲜美,带着一股长江之水特有的清鲜,却又隐隐有些细碎的小刺。
“鲜,真乃人间至味!”
正顺帝幽幽道:“这是爱卿的老泰山,从扬州让人用冰船送来的鲥鱼。”
“……”林寅一时不知正顺帝的底细,不知如何应对。
正顺帝目光向南,缓缓吟道: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鱼是肥了,可这水底下,怕是泥沙俱下,暗流涌动啊。”
林寅听得言外之意,便起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正顺帝抬了抬手:“不急,时候没到,那里有你老泰山守着,朕也安心。”
“林爱卿,回去之后,好好将秋闱准备。你是国之干才,文章词句之道,雕虫小技,难不倒你。”
“臣遵旨……”
君臣二人,如今正是相见恨晚的时候。
正顺帝瞧着这青年俊杰,天纵奇才,不禁有一股引为知己、天子门生的感觉。
两人饮食已罢,又坐谈许久,直至上朝时分,才让林寅先行退去。
而另一边,宫里的天使,也送着贾元春,回到了荣国府。
太监在贾母、贾赦、贾芸等一行人面前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道示警,必有缘由。前者吉壤坍塌,实乃上苍警示朕躬,当修德省身,疏散宫掖,以积阴德。
女史贾氏元春,入宫数载,虽无大过,然今荣国府爵位降等,家道中落;念及其祖母年迈体弱,受惊成疾,正需骨肉在旁侍奉。朕以孝治天下,不忍见其祖孙分离。
特施恩典:准贾氏卸去宫职,即日赐金还家;令其侍奉汤药,以全孝道,所赐金银,权作归资。
此后男婚女嫁,听凭自便,不必再选入宫。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