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珍此刻已是昏死过去,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地上积雪。
虽胸口尚有微弱气息,但已是奄奄,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眼见是不大好了。
林寅面不改色,一把揪住一个早已吓傻了的宁国府小厮,从怀里掏出那面刑部火牌,往他眼前一晃,厉声喝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袭击钦差,抢夺人犯,该当何罪?”
那几个小厮平日里仗着宁府的势,也是横行惯了的,如今见了这真煞星,都不敢吭声。
“说!”
林寅一声怒吼,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纷纷跪倒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颤声道:
“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求大老爷开恩,求大老爷开恩。”
林寅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们的求饶。
只是取来了纸笔,刷刷点点,将贾珍带人强闯府邸、强抢人犯的经过写了一张供状。
林寅将那供状往地上一扔,指着上面的空白处道:
“把字签了,画了押,把这罪名认了,你们便抬着这废人滚蛋。若是不签,今日便都别走了,直接送顺天府大牢,按谋逆罪论处!”
那些小厮哪敢不依?只得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林寅又叫了皇城根附近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做了见证,一并画了押。
“滚!”
这几个小厮吓得不轻,再不敢多言,七手八脚地将昏死的贾珍塞进轿子里,连滚带爬地往宁国府方向逃窜而去。
林寅辞别了列侯府众妻妾,翻身上马,这才往天寿山吉壤去了。
……
神京,天寿山
林寅风尘仆仆地进了祠祭署,便见兰台寺御史韩铁山与大理寺寺正陈子安正围炉而坐,气氛颇有些凝重。
那韩铁山见林寅回来,面色冷硬,带着几分不满,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沉声道:
“林主事,我们是三法司联合办案,不是由你一个人擅自决断,你趁着我们睡觉,独自一人连夜入京拿人,就把这么大个烂摊子扔给我们,你若是闯出甚么祸来,这干系谁来担?”
一旁的陈子安见状,忙起身打圆场道:“铁山兄,消消气,林主事也是事出有急……”
林寅也不辩解,只是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这才笑道:
“稍安勿躁,我只问一句,昨夜我们审讯的结案文书,是否已经移交回京了?”
韩铁山见他避重就轻,心中更是不悦,正要发作,却被陈子安拦了一拦。
“一早就送出去了。”
林寅这才解释道:“韩御史教训得是,按理说,我不该自作主张。但昨夜突审秦怀恩,发现工部正在销毁关键罪证,事发突然,我也只能先斩后奏。
不过二位放心,我们且等上面的消息,若是那份得过且过的结案文书被批了,那今日我所获的证据便烂在肚子里。”
“若是结案文书被打回来了,那我手里这些证据,便是下一步的抓手,纵然有个罪名,我来担着便是。”
韩铁山听罢,气虽仍有些不顺,但也知林寅说的是实情,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冷冷问道:
“那林主事此番入京,到底探听到了甚么线索?”
林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韩御史,陈大人,以你们为官多年的经验,你们觉得,三法司会通过咱们那份结案文书麽?”
韩铁山愤愤道:“我倒是希望打回来!”
陈子安思忖道:“通过有通过的道理,打回来有打回来的深意。”
林寅听罢,点了点头,这陈子安不愧是大理寺的老刑名,英雄所见略同。
“若是早上送回的京城,快的话,或许夜里就能有个分晓,慢的话也不过几天,我们不妨再等等。在此之前,不如去见见那些被牛提督关押的工匠。”
“走。”韩铁山也坐不住了,起身便走。
林寅便率着三法司的众人,顶着凛冽寒风,往吉壤西侧的一处山坳走去。
那里原本是存放石料的石窝子,如今被临时改成了羁押工匠的牢房。
尚未走近,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汗酸味、霉烂味与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刺鼻。
只见那依山而建的石窝前,竖起了高高的铁栅栏,分做了数十间,里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足足有数百名“天字号”与“地字号”的工匠被关押在此。
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
许多人却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
林寅,韩铁山,陈子安三人在外头巡视,
虽然视察过程都各自并无言语,但心中都觉得有些严苛,法不责众,没必要牵连无辜。
几人正巡视着,忽听的一声悲呼,一个大汉跪下道:“见过青天大人!”
林寅等几人皆把目光转了过去,这人虽然蓬头垢面,但那雄伟身量,却分辨得出,正是齐大壮等四水亭的旧人。
“把门打开!”
林寅一声令下,衙役便开了牢门,三法司的人手一道进去。
“起来说话。”
“你们怎么被关在这里?”
齐大壮抹了一把泪,便将林寅不在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原来这四水亭,自从将林寅调走,那武清县衙就再也不拨给这么多的粮米,
因此流民太多,无处可去,只能强行将他们全部送到吉壤,说是以工代赈。
而齐大壮先前在流民之中就颇有些威望,这一群人又团结肯干,很快便被调入了天字号。
说到此处,这齐大壮更是义愤填膺,道:
“谁知这吉壤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工钱被克扣了不说,那伙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后来都是掺了沙的稀粥,兄弟们肚子都吃不饱,饿得头晕眼花,手脚自然就慢了些。”
“大人,吉壤塌了,那是他们用的木料有问题,那是烂木头啊!跟咱们手艺没关系,可现在出了事,却要把咱们关在这里顶罪,咱们冤枉啊!”
这齐大壮说的慷慨激昂,带着周围的工匠也纷纷跪下道:
“大人,我们冤枉啊!”
林寅面色凝重,沉声问道:“你可有他们实际贪墨的证据?或者是谁指使以次充好的线索?”
齐大壮惨然一笑,一把扯开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夹袄,露出了一身腱子肉。
只见上头满是鞭痕,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皮肉外翻、有的已经化脓结痂,惨不忍睹。
“大人!这就是证据!”
齐大壮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愤愤道:
“他们为了逼咱们用那些朽木赶工,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小的皮糙肉厚还能扛得住,可大人看看身后的兄弟们!”
随着齐大壮的动作,身后几十名工匠也纷纷扒开了衣服。
刹那间,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展现在三法司官员面前。
鞭痕、烙印、棍伤……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
“我们冤枉啊!”
“求大人替我们做主呐!”
“……”
一时间叫哭声,喊冤声,起此彼伏,连绵不绝。
韩铁山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怒声道: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还有这等暴行!”
林寅面色沉静,目光如炬,沉声道:
“你们做工的物料用得哪些、成色如何、从哪来的、由谁分配,都还记不记得?”
齐大壮咬牙道:“我们天天做活,从早干到晚,哪里能不记得?”
“好!”林寅上前一步道,“我若带你们出去,到了三法司的大堂之上,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贪官污吏,你们敢不敢当面指认?敢不敢做这个人证?”
众工匠闻言,一时有些踌躇。
毕竟那是权贵,是平时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大老爷。
齐大壮举着拳头,振臂高呼道:“兄弟们,咱们还要怕到几时?在这里也是死,出去也是死,就算死,也不能让这些狗官逍遥法外,有甚么不敢的!”
这一番话,如同星火燎原一般,瞬间点燃了众人的血性!
“对!齐大哥说得对!”
“同样是死,难道咱们要做个屈死鬼不成?”
“我愿做人证,只要能讨个公道,这条命就豁出去了!”
“我也愿做人证!”
一时间,声浪滚滚,在石窝子里回荡。
林寅看了看韩铁山和陈子安,两人眉头紧锁,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但都有些顾虑之情。
林寅压了压手,示意肃静,正色道:
“你们的冤屈,本官都知道了,只是按着朝廷的法度,除了关键人证,本官无权将你们所有人即刻释放。”
“齐大壮,你挑几个脑子清楚、记性好、信得过的兄弟,随我出去做人证。”
说到此处,林寅对着剩下的工匠深作一揖,道:
“至于其他兄弟,只能再委屈你们一段时日。本官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案子一破,一定放你们出去!”
众人见这位年轻的钦差竟对他们行礼,无不感激涕零。
齐大壮也不含糊,点了几个人,道:
“你,你,你……你们几个,跟我走。”
林寅便带着一行人出了这石窝牢房。
只听得身后那些留下的工匠扒着铁栏,带着哭腔高喊道:
“大壮哥,一定要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大壮哥,全靠你们了!”
……
离开了那山坳,林寅便找了几间僻静的小房子,安顿好了他们。
便与韩铁山和陈子安回到了祠祭署,衙役奉上热茶,退了出去。
屋内炉火烧的极旺,气氛却并不轻松。
韩铁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放下,忧心忡忡道:
“林主事,你贸然把他们放出来,万一结案文书通过了怎么办?你难道再把他们关回去不成?”
林寅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笃定道:
“韩御史,别着急,若是林某所料不错,结案文书一定会被打回来的。”
“林主事何以知之?”
林寅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也不急着解释,只道:
“二位不妨静观其变……”
三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叙官场之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直至亥时末刻,才听得快马回来。
一名驿卒满身风雪地闯了进来,高举一封公文,气喘吁吁道:
“报!三法司联合批复!”
三人精神一振,韩铁山抢步上前,接过公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如何?”陈子安问道。
韩铁山将公文往桌上一拍,沉声道:
“被打回来了!批复上说:‘所奏含混,未能究其根本;巨额亏空,去向不明;着即再查,务必水落石出。’”
陈子安上前接过看罢,两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林寅。
韩铁山冷冷道:“既是如此,倒也很好。”
陈子安却问道:“林主事如何得知?”
林寅放下茶盏,淡淡一笑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这还用我多说麽?”
陈子安苦笑道:“林主事,我们都是老刑名了,别说这些面上的话。”
林寅一本正经的看向他,正色道:“这面上的话,虽然未必都真,可却不能全当了假。”
韩铁山也道:“林主事这话我赞同,道理虽对,但这不是你判断的依据。”
陈子安道:“关键是,这打了回来,也没有个具体的意见,我们怎么知道要挖到甚么程度?”
林寅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深邃道:
“二位大人,恕我直言,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认同那个点到为止的结案方略。”
“咱们为何会拟那样一份折子?并非是查不出真相,而是咱们下意识里先把自个儿给吓住了。”
“咱们想着这是皇家工程,是国之根本,是君父之德;所以还没等上面开口,咱们自己就先怯了场,先给自己画了个圈,觉得不能查深了。”
韩铁山和陈子安陷入深思,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