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接着道:“但随着我们的调查,我却更觉奇怪,吉壤这么大的事儿,锦衣卫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而这案件的性质其实是非常明确的;如今这结案文书又被打了回来。”
“但最终让我彻底拿定主意的,是一件事儿。”
两人都起了好奇,问道:“甚么事儿?”
“我回京提审了工部营缮郎秦业,特意卖了个破绽,只要知道了秦业是死是活,便可窥见上面的态度。
我让衙役将秦业从秦府送到刑部大牢,这里头起码有三次下手的机会,第一次是押送的路上,第二次是关押的牢中,第三次是食物里下毒。
但这背后的人都没有得逞,以他们的权势,这么简单的事儿,怎么会做不到呢?这只有一种可能。”
林寅说罢,眼里满是锋芒的慧光。
这韩铁山和陈子安也醒悟过来,只觉背脊发凉,脱口而出道:“锦衣卫在暗处!”
“不错。”
林寅冷冷道,“所以我们是明面上的刀,可暗处还有……”
韩铁山和陈子安听罢,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被误导了,
只有林寅始终保持着清醒,看透了这其中的局势。
这一次,他们再看林寅的目光,已有了与之前全然的不同,更多的是欣赏和敬佩。
此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城府与洞察,将来必是国之重器。
但这般说来,这案件性质和风险程度,便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林寅这才道:“韩御史,陈大人,你们若信得过我,我们不妨布一个局。”
“布一个局?”
“对,我们这般……”
“好!就依此计。”
三人计议已定,再无迟疑。
陈子安连夜翻身上马,向京城奔去。
而韩铁山连夜升堂,将先前牛继文账目上所牵扯的吉壤相关的人犯,全部重新提审一遍。
这一次韩铁山动了酷刑,强迫他们往更深层交代,挖出了许多线索,并罗织了许多罪名。
与此同时,林寅带着衙役,按照秦业提供的线索,将吉壤当中,那些四王八公的家奴,全部当场抓获;
包括詹光、单聘仁、胡斯来、卜固修、俞禄……
只要在吉壤的,管你背后甚么靠山,应抓尽抓,一网打尽。
待诸事已毕,林寅与韩铁山碰了面,问道:
“韩御史,情况如何?”
韩铁山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眼中透着一股狠劲,冷冷道:
“都按照你的主意,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都让他们交代了。”
“好!那我这就把他们押送回去。”
此刻正是次日的子丑时分,漆黑的夜。
一行车队缓缓驶出了天寿山,沿着官道向京城进发。
几辆双辕大车上,挤满了被五花大绑的人犯,齐大壮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匠,手里提着朴刀,与赵班头率领的一班衙役分列左右护送。
风,越发紧了。
出了山口,行至一处名为野猪林的地界。
此处古木参天,枯藤缠绕。
正值小冰期的早春,天寒正冷,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啸,宛如百鬼夜哭。
林寅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忽一阵大风吹起,林寅猛地一勒缰绳,“吁!”
“嗖,嗖,嗖。”
几道破空之声骤响,几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钉在车辕之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有埋伏!护住囚车!”林寅厉声大喝。
刹那间,一群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因为夜黑风高,也瞧不见多少,只知约有数十个,身手矫健,毫不留情。
“杀!一个不留!”
林寅拔出佩刀,指挥道:“结阵,把囚车围起来!”
赵班头反应极快,反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流星,火折子一晃,点燃引线。
“啾~”
“啪!”
漆黑的夜空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这片树林。
厮杀,便在此刻爆发。
“叮当!”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林寅身先士卒,手中宝刀出鞘。
面对迎面劈来的三把鬼头刀,他不退反进,踩着寸步,身形向左一沉,避开中路锋芒。
刀背贴着对方刀身一滑,借力卸力。
紧接着,林寅腰胯骤然发力,手腕翻转,刀刃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噗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当先那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刀路,握刀的手臂便已被齐肘削断,惨嚎声尚未出口,
林寅顺势回刀,斩断他的脖颈动脉,热血喷洒在皑皑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这辛酉刀法,乃是军阵杀伐之术,讲究“进退如风,刀无虚发”。
林寅步法配合刀势,长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只见寒光闪烁,或是刺入心窝,或是劈碎肩胛,转眼间便有三四名死士毙命于他刀下。
“别让这帮狗娘养的靠近囚车!”
另一侧,齐大壮赤着胳膊,浑身肌肉,手中提着一把朴刀。
他不懂甚么高深武艺,仗的便是一身蛮力。
只见他将那朴刀舞得呼呼作响,如同风车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一名黑衣人欺身想刺,齐大壮不闪不避,双手握柄,一记横扫千军,那朴刀借着惯性,竟直接磕飞了黑衣人的兵刃,
余势未消,便将刀身重重拍在那人胸口,只听得骨裂声响,那黑衣人狂喷鲜血,倒飞而出。
身后的几个匠人兄弟,虽然武艺不精,却也背靠着背,手持朴刀,死死护住大车,不让黑衣人上前一步。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赵班头带着一班衙役,此时已是浴血苦战。
这些衙役平日里吓唬百姓尚可,遇上这等训练有素的死士,
除了几个精锐之外,大多都显得左支右绌。
“啊!!!”
随着一声惨叫,一名衙役被两把钢刀同时捅穿了腹部,他死死抱住黑衣人的腿,喊道:
“赵班头……守住……”
鲜血染红了车轮。
黑衣人首领见久攻不下,喊道:“别管闲杂人等,先杀人犯!灭口!”
囚车上的詹光、单聘仁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平日里那是何等体面的清客相公,此刻却拼命往稻草堆里钻,甚至想要爬到车底下去。
“妈呀,别杀我!”
那胡斯来也欲躲避,谁知身子却卡在车栏杆处动弹不得,
眼见一把钢刀带着风声,直奔他脖颈而来,吓得两眼一翻,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林寅见人犯有危险,踩鞍上马,从马上高跳而起,
人在半空,林寅双手握刀,气沉丹田,一招力劈华山,
“铛!”
刀锋借着下坠之势,狠狠斩在那名黑衣人的刀背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裂了黑衣人的虎口,钢刀脱手飞出。
林寅落地未稳,刀势不停,借着那一劈的反弹之力,顺势向前一送,一记平刺,精准洞穿了黑衣人的咽喉。
随即他身形如游龙,护在囚车之前,一把钢刀舞得密不透风。
“格、洗、崩、压”,四字真诀被他使得淋漓尽致。
又是一轮拼杀,囚车前又多了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而林寅也早已被鲜血浸透。
“点子扎手,先杀那个钦差!”
黑衣人首领见林寅如杀神一般,知道不除此人,今日任务必败。
他呼哨一声,竟有七八名好手放弃了其他人,从四面八方将林寅团团围住。
三人攻上盘,三人攻下盘,余下两人游走在外,随时准备补刀。
林寅心知此乃生死关头,再无保留,用的全是最实用的杀人技。
面对刺来的刀锋,林寅手腕一翻,刀身横推,他不格挡刀刃,而是用刀背猛击对方刀面,
砰的一声,巨大的震荡力让对方兵刃一荡,中门大开。
林寅脚步跟进,唐刀直刺,扎入锁骨,一触即走,绝不贪刀,便迅速从这缺口,翻地而出。
然而,刚杀一人,其余七刀已至。
林寅只得回刀防守,只听“锵、锵”两声脆响,他利用刀身的斜面和身法的旋转,将对方两把钢刀的劲力尽数卸去。
紧接着,林寅借着旋转的离心力,腰胯合一,长刀顺势划出一道半圆。
“抹!”
刀锋精准掠过左侧黑衣人的手腕,那黑衣人只觉手腕一凉,兵刃脱手,鲜血狂喷。
林寅得势不饶人,肩膀如攻城锤般顺势一靠,将这伤者撞向身后追来的敌人,瞬间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林寅这才得以脱身。
只是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这几个黑衣人拼死一搏也要取他性命,
林寅渐渐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落入下风。
就在一名黑衣人趁林寅换气之机,举刀欲砍他后颈之时。
“去你妈的!”
一声粗鲁至极的喝骂炸响。
齐大壮眼见林寅被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搬起一块青石条,足有百十斤重。
他双臂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如同怒目金刚,对着那偷袭者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轰!”
那黑衣人整个砸趴在地,口中鲜血狂涌,筋骨俱碎。
齐大壮随后捡起地上一把朴刀,也不懂甚么招式,就是一阵乱砍,支援而来。
与林寅两人一道浴血拼杀。
就在林寅陷入苦战,衙役们渐渐体力不支之时。
突然,一阵更为密集的破空声,从林子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嗖嗖嗖嗖!”
一阵强弩放到了许多黑衣人。
只见雪松树上,突然如落叶般飘下数十道身影。
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刑部办案!五城兵马司在此!谁敢造次!”
那是陈子安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巡捕营骑兵赶到了。
身后的来路上,也亮起了无数火把,
韩铁山带着吉壤剩余的两班衙役和数百名手持棍棒的工匠,围住了退路。
林寅将眼前的黑衣人拔刀一斩,抹去脸上鲜血,把刀架在那领头黑衣人项上,冷笑道:
“把你们引出来。”
“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