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二皇子登基不过半载,便雷霆手段,先是以整顿宫禁为名,将那大内御林军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换上了自己潜邸时的亲信,由三皇子掌着御林军。
并收编了京易书院,将当时大贤孔循仁、李老丹、墨守行等都请出了山,加上二皇子先前就管着刑部和兰台寺。因此,太上皇再想奈何,也无计可施了。”
“可太上皇手里有着之前太子爷的班底,那敬大爷的京营军、冯世弟的神武军,皆是京中精锐,何况一半左右的衙门都是旧勋贵任职,太上皇仍是牢牢把持着朝局。”
林寅听罢,不禁感慨。
这一场天家博弈,当真是惊心动魄。
“这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如今我大夏朝局势一年不比一年,外有东虏和蒙古叩关,内有流民与反贼并起。也只有当今圣上能励精图治,有望力挽狂澜了;虽然父子二人都有些私心,可在这江山社稷的大事面前,还是一条心的。”
这倒也是,林寅在通政司期间,多次觐见这正顺帝,真个纯粹的权力动物,对于男女之事、吃喝玩乐、金银珠宝全都不感兴趣,只对权谋和权力情有独钟。
“那可卿为甚么会在你秦府?这些事情你可曾与她说过?”
秦业闻言,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连连摆手,惶恐道:
“这种掉脑袋的事,老夫如何敢对她说?她只当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罢了。”
“那时太子爷被废,再不敢多惹是非,何况这勾栏女子的血脉,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留着,便是时刻提醒天下人,还有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因此太子爷绝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只好将这女子托付于老夫,我向敬大爷要了个主意,他说可以让花魁将此女送到养生堂,我再抱养过来,如此便可瞒天过海了。”
林寅一时间都想明白了,笑道:
“所以,你与宁国府结成亲家,也是看在先前贾敬的面子上,是也不是?”
“正是,林主事果然是闻一而知十。”
林寅听得入神,盘腿而坐,渐入沉思。
“那这些事儿,知道的人多麽?”
秦业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
“这是宫闱秘史,哪能公之于众?只有我们太上皇,圣上,以及太子爷的身边人知道这些事情,可也不敢去说,对外宣称是太子爷痰迷心窍,御前失仪,不堪承继大统,这才不得不废黜圈禁,以全皇家颜面。”
林寅思忖道:“我猜,你这营缮郎的职位,也是义忠亲王(废太子)替你运作的罢?”
秦业点头道:“主事大人果然目光如炬,我与那秦怀恩,都是太子爷当年安插在工部营缮司的闲棋冷子,我负责抚养可儿,他负责替太子爷捞钱。”
“秦大人,那贾敬想来是功高震主,骑虎难下,不得已才出家修道的?”
“是了,太上皇和圣上,都不会允许京营军和神武军这两只精锐,掌握在太子党手里。”
林寅大多数的困惑,在秦业的讲解下,也逐一明朗了起来。
这正是老臣都讳莫若深,新贵知之不详的话题。
“你把这些事都与我说了,岂不是卖了你的太子爷?”
秦业长叹一声,道:
“这些事儿,其实圣上和太上皇明镜一般,只是不好摆在明面上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今日也是万不得已,让林主事知晓,方能知止,别去做那些上了称的蠢事,这才是忠于太子爷。”
说到此处,秦业眼中泛起泪光,有些哽咽道:
“何况如今太子爷在那高墙之内,身染恶疾,早已不能人道,复位更是痴人说梦。可儿是太子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老夫抚养了她十多年,眼睁睁看着她长成如今的大姑娘,早已是视若己出;只要能保住可儿一命,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算对得起太子爷了。”
林寅听罢,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若是正顺帝全都知情,那后续接纳秦可卿的策略便全要进行调整。
林寅话锋一转,神色骤冷道:“那吉壤塌方一案,四王八公可都参与了?”
秦业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都参与了。”
这话让林寅有些难以置信,宁国府贾珍作甚么都不足为奇。
但荣国府贾政却是已经被调走了。
“荣国府也参与了?”林寅追问。
“都参与了。”
“这不对啊,政老爷不是被调走了,怎么参与的?”
“政老爷虽然调去广东了,但他那些清客相公,都安排进了吉壤。”
“那个詹光,被安排去管了木石采购,专吃回扣,以次充好;那个单聘仁,管了账房核算,做假账的一把好手,那是雁过拔毛;那个胡斯来,更是领着一帮豪奴在工地上作威作福,克扣民夫钱粮。”
“这最后的钱,还是要送回荣国府的。”
林寅想起先前鸳鸯说起的荣国府改革的事情,一时毛骨悚然。
明明贾政设法从这权力场退了出来,但这贾赦缺钱,偏又将这些门客安排了进去。
林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盯着秦业,问道:
“你还记得那些黑账的数目麽?”
秦业惨淡一笑,指了指自己那花白的头发,道:
“如何敢忘?老夫这些日子,天天看,夜夜记,每一笔贪墨的数字,都像刀一般刻在脑海里,哪怕化成灰也忘不掉。”
“那你背出来。”
“林主事不取个纸笔?”
林寅缓缓闭上眼睛,双盘而坐,淡淡道:“你说吧,我记着。”
秦业见他虽然托大,可无声之中,却有一股大宗师的气度,不由得心中一凛。
“……”
只因秦业是工部营缮郎,直接管着吉壤工程,又是废太子故旧,因此也算半个太上皇派系的自己人,那些勋贵们并未对他设防,这其中许多账目和干系,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一口气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林寅用着记忆宫殿的方法,也记了个清清楚楚。
林寅闭目静听,面色平静如水。
待秦业说完最后一个字,林寅睁开眼时,那眼中锋芒,仿佛利剑出鞘。
“好,我都记下了。”
“林主事,无论我罪名如何,希望你善待可儿。”
“我会的。”
说罢,林寅便起了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离去道:
“秦大人,注意饭菜,务必验了毒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