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运气背,瞧我的!”
侍书见这些丫鬟本就是姐妹一气,便不愿相争,只淡淡一笑,收回了手。
这琥珀见她们先前手气不好,便故意将这签筒摇了一摇,
偏逢这世间许多事儿,只因多了一层顾虑,便少了一份契机,嗜欲深者天机浅。
琥珀掣出一根,众人一看,竟画着一枝粉嫩的桃花,题着“争春竞艳”四字,诗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注着:“同月生者,陪饮一杯。”
这探春见了,忍不住笑,对林寅道:
“看来这运道也是有定数的。金钏儿那一抓,把喜气都带走了,这接连三个,竟都是陪跑的。”
林寅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琥珀知这无赏,不免有些失落,拿着签子讪讪道:
“我是寅月(正月)生人,不知席上谁与我同月?”
众丫鬟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应答。
正尴尬间,忽听那傅秋芳柔声笑道:“巧了,我也是寅月生人。”
这傅秋芳本就是个外人,虽然安分随时,喜怒不形于色,但却并无故旧亲眷,在这府中颇有些游离之意。
如见这在场诸位,要么是姨娘,要么是大丫鬟,都是会掌实权的人。
因此她也不敢轻视了谁,毕竟晴雯、紫鹃、金钏、平儿、侍书这些个得了脸的大丫鬟,手中权势,并不比寻常的姨娘差。
只见她端起酒杯,看着琥珀,温言道:
“桃花虽无果,却是春天的先声。咱们寅月生的,都是要强的人。来,琥珀姑娘,咱们这两个同月人,便喝一杯。”
这番话,既解了琥珀的围,又隐隐透出一股拉拢之意。
琥珀瞧着傅秋芳那盈盈的眸眼,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姨娘折煞我了。能与姨娘同月,是琥珀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只因这月份相同,竟生出一股党而不群、抱团取暖的亲近之意。
这侍书和翠缕互相看了一眼,毕竟列侯府里的大丫鬟,就剩她们没抽了,便一起各自掣出一根;
这一根上画着一枝木兰花,题着“远赴戎机”四字,写着“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注着:“指定一人共饮。”
另一根画着一蔓缠绕篱笆、张着嘴儿的牵牛花,题着“晓来絮语”四字,写着“只疑身在玉壶中,且向风前诉短长”,注着“得此签者不饮,其主代饮一杯。”
翠缕看了,把嘴一撅,顿足道:
“哎呀,早知道我就抢你那根签了,气死我了!”
侍书笑道:“这有些事儿,是争也争不来的,一动不如一静。”
说罢,侍书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默默嗑瓜子的惜春身上。
侍书笑了笑,带着几分探春那般的爽利,笑道:
“四姑娘平日里最是清净,今儿难得热闹,咱们一起喝一杯罢。”
惜春有些吃惊,如何便叫上了自己,但规则如此,她也不好扫兴,只得无奈站了起来,淡淡道:
“既是花签点了将,我喝便是。”
这惜春、湘云、侍书三人一齐举杯。
那翠缕是个爱热闹的,虽不用她喝,也自己斟了一杯凑趣,四人一饮而尽。
喝罢,侍书便笑着走到惜春面前,行了一礼,伸手将惜春放在桌上的那块文殊菩萨白玉吊坠取走了,笑道:
“谢四姑娘赏。”
这筒里虽还有许多花签,可如今就剩鸳鸯一人没抽了。
林寅伸了过去,抖了一抖,笑道:“姐姐,不必客气了,就剩你了。”
鸳鸯见避无可避,只得红着脸站起身来,刚打算伸手掣出一根,
林寅笑了笑,将签筒往里一收,便道:“好姐姐,你拿那么远的作甚么,何不拿离我近些的?”
鸳鸯听了,心头一跳,粉腮一红,便抿了抿嘴,羞着掣了根近的。
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凌寒独放的红梅,题着“霜晓寒姿”四字,下面又小字写着一首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又注着:“席上诸人,无论尊卑,皆敬一杯。”
“喔!!!”
谁知这翠缕眼尖,直直道:“耍赖!耍赖!大老爷还指明了的。”
林寅笑道:“你这丫头好没道理。这签筒就在这里,你们若是拿离我近的,那不是就没有鸳鸯姐姐的事儿了?”
众人听他这般强词夺理的护短之言,都哄堂大笑起来。
林寅收了笑,指着桌上剩下的彩头道:
“鸳鸯姐姐,你虽抽得晚了些,但这签是魁首。剩下这些,不管甚么,都是你的了。”
这鸳鸯看着这堆奖品,有些受宠若惊,推辞道:
“……姑爷费心了。只是我一个外客,能得大家敬酒已是抬举,如何好拿这些贵重的物事?”
林寅看着她,正色道:
“姐姐这话差了。正是因为你担忧老太太,我才特意想了这个游戏,本也是想借着大家的运道,给老太太冲冲喜,试试运气。”
“谁知姐姐抽到了这上上签,说明老太太后福无穷,你若不拿,岂不是辜负了天意?那这番好运岂不就不灵了?”
林寅又一次给了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鸳鸯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惶恐,红着眼圈,福了一福,
只得将凤姐儿的金簪,迎春的玉镯,一并拿了。
凤姐儿也在旁,顺着林寅的话,吹捧道:
“好好好!这才是正理,我看鸳鸯这丫头是个名副其实的福将。小祖宗千方百计把她留下,原是指望着她的福气镇宅呢!”
说罢,鸳鸯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众人正说着呢,只听得木门吱呀一响,
原来黛玉已披了那白狐皮鹤氅,从屋里走了出来,拢了一拢。
便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
“我说外头怎么这般吵闹,原来是咱们的大老爷在这儿散财呢。”
众人见了,忙起身行礼。
林寅笑着起了身,过去扶她:“怎么不睡了?可是吵着你了?”
黛玉笑着用手指,不失娇俏地点了点林寅的嘴唇,嗔道:
“大老爷今儿是过足了瘾儿,又是妹妹又是丫头的。只怕这会子心还在那九霄云外呢。”
林寅听了调侃,也不解释,只是哈哈一笑,便将她的鹤氅理好,牵着她一同来了桌边。
黛玉从鹤氅的袖子里,取出一支斑竹管紫毫笔,递了过去,柔声道:
“既是咱们列侯府的福将,我这做主母太太的,也该有个表示,这支紫毫笔,虽不值些甚么,偶尔协理府务之事,我也是用的这支笔。姐姐拿着,往后少不了要用的时候。”
鸳鸯听罢,心中更是受宠若惊,黛玉便笑着摁住了她的手。
“拿着罢。这是你该得的体面。”
说罢,她轻嗅了一下屋内的空气,微微蹙眉,掩鼻道:
“好大一股酒气,你们是闹痛快了,我这刚醒的人可闻不得了。”
林寅见她那似喜似嗔的模样,想来是心里酸了,笑道:
“是是是,是我们俗了,熏着了林仙子。”
黛玉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那株傲雪红梅,淡淡道:
“既拿了人家的花名做签,也该还人家一份情。紫鹃、晴雯、金钏,你们去扫一瓮那梅花瓣上的雪来。咱们就在这炉子上,烹一道梅花雪水煎茶,如何?”
众人皆称极妙。
随着那一缕清冽的茶香在雪庐中升起,方才的喧嚣渐渐沉淀成了满室的温馨与安宁。
只是,丫鬟们以为是一场游戏,殊不知这也是一次外应。
这正是,冥冥之中有定数,谁说天地不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