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各有所思。
半晌,那金钏先拍了拍鸳鸯,笑道:“好姐姐,那这会儿你要如先前那般,留下来过夜了,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本还在羞涩之中的鸳鸯,听了这话,顿时又警醒起来。
她一时思忖着利害,便顾不得理会金钏儿,忙收了神色,又来到了主桌。
那侍书瞧见了,便轻轻用肘碰了碰紫鹃,悄声道:
“紫鹃姐姐,你和鸳鸯倒是一路性子,平日里瞧着温和,可遇着事儿,却总有个主见。”
紫鹃抿了口果酒,笑道:“咱们做大丫鬟的,可不都得如此?”
而那边,鸳鸯纳福道:“奴婢想请教姑爷,如今封城了,回不去荣府,这该怎么处?”
林寅思忖道:“这是朝廷的军令,轻易不好违拗,你若很急的话,我托关系去兵马司找人,总能寻个法子送你回去。”
鸳鸯听了,只觉得自己一个丫鬟,这般托大,实在不妥;
何况姑爷这些日子以来,处处给足了自己体面,再没有另添麻烦的理由。
鸳鸯叹了口气,晴雯便端来一个小墩子,扶着鸳鸯坐下。
“我倒不是急,只是这几日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大爽利,我不在旁伺候,担心老太太睡不安稳。何况这本就是兵荒马乱的,若连个消息也无,彻夜不归,老太太更要多想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只是这层顾虑,那就更好办了,我差个护卫丫鬟,去给看门的士兵送些银子,让他带个口信。”
王熙凤一旁听了,笑道:
“小祖宗,你不必忙,这事儿我替你打点了,甭管这京营军还是五城兵马司,不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我们王家的熟人,捎个口信,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不必破费。”
“这点小事,几两银子就解决了,何必这般麻烦。”
王熙凤妩媚一笑:“哎呀,这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谈不上麻烦;何况这些个来往,都是通过小事儿开始的,你不去寻人家,人家也没有个套近乎的机会不是?”
林寅听罢,也觉如此。
“那就按凤姐姐意思办罢。”
得了林寅的允准,这王熙凤便口头吩咐了平儿,让丰儿带着护卫丫鬟,去王家找人去了。
林寅又道:“鸳鸯,快回去吃着罢,她们少了你不行的。”
鸳鸯听罢,更觉一股知遇之情翻涌,也不知该多说甚么,纳福道:
“多谢姑爷体恤,多谢凤姨娘周全……”
“去罢,去罢,别多想了。”
鸳鸯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无可奈何,便也回去了。
……
不一会儿,两桌都把酒言欢,一时风卷残云,杯盘狼藉。
林寅瞧着身旁的小病娇,全程不过略动了动筷子,只吃了一小碗燕窝粥,并没有多吃些甚么了。
“玉儿,你好像没吃多少,可饱了?”
黛玉持帕拭了拭嘴角,淡淡道:“这便足够了,便是再吃多了,我也腻的慌。”
“那余下的席面,便赏给今日做活计的那些粗使丫鬟和婆子们好了,难为她们忙前忙后这么许久。”
黛玉放下香帕,两手合拢于腿间,偏过螓首,笑道:“我有些乏了,可要回去歇下了,你走不走?”
林寅见她此时,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舒展,粉腮酡红,眼波盈盈。
尤其是那浅笑一问,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挑,更是有着万千意韵,将言未语,欲说还休。
林寅心头火起,哪里还坐得住?
便牵住她的手儿,低声道:“走,咱们一道走。”
黛玉见他这般好撩拨,心头一笑,故意用那秋水盈盈的眼眸,似横似嗔地勾了他一眼,抽了抽手,娇声道:
“我不过是小歇一会儿,你这么着急作甚么?你若走了,这些姐姐妹妹可去哪呢?”
那凤姐儿在那头听见了,便扬着帕子酸道:
“嗳哟,小祖宗,你眼里只有你的林妹妹,可没有我们了。我们也都是大活人,怎么就看不见了?”
湘云也把嘴一撅,嚷道:“好哥哥,说好了今儿大家一起乐呵,你却要带着林姐姐先散了。”
探春却摁了摁手,笑道:“你们就别给夫君出难题了,没瞧见人家正难舍难分呢?”
黛玉听了众人的调侃,也不恼,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寅,眉眼之间皆是戏谑,慢悠悠道:
“林郎,这可如何是好?你若走了,她们岂不是要怪我了?”
林寅一时有些为难,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只得凑近黛玉耳边,低声道:
“好玉儿,你先回去,我略陪陪她们,安顿好了就来找你,如何?”
黛玉听罢,噗嗤一笑,用帕子掩了嘴,贴着他耳朵轻笑道:
“那可不成,我既乏了,如何等得你回来?那时睡熟了,你再把我扰醒了,又有甚么益处?”
林寅一时无措,看着她那副“你奈我何”的娇俏模样,真是又爱又恨,真想好好教训教训她。
黛玉见逗弄得够了,这才眼波流转,含笑主动拉过他的手儿,对众人笑道:
“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了,瞧把你急的。既然姐妹们都没尽兴,咱们便一道去内院后头的竹林里,那儿有个雪庐,是个极好的去处。”
史湘云一听,立时跳了起来,拍手笑道:“那咱们又可以像先前那般,聚在一处了。”
林寅便挽过黛玉,一同起了身。
黛玉侧首,瞧着身边这英俊风流的公子哥,见他满眼都是自己,心中一甜,又是忍不住一笑。
心中想道:“竟还有个这般痴心的傻冤家,轻轻一勾,便跟丢了魂儿似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紫鹃忙着过来,给黛玉塞了个掐丝珐琅的小手炉,众人簇拥着,一道去了内院之后。
这内院之后,正是郁郁一片竹林。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万竿修竹,一径深幽,更兼竹叶深负积雪,更显苍翠欲滴。
风吹过处,雪粉簌簌而落,如烟似雾,恍若竹海一般。
时值春季,天气犹寒,尖尖嫩笋,生机勃勃,破土冒雪而出。
穿过这片竹海,便见前方豁然开朗,土地平旷,见得茅檐草舍一处,仿佛乡野小院。
编竹为篱,结草为顶,院外更辟有几畦菜圃,点缀些残雪枯藤,显出几分清旷之意。
林寅上前,推开一扇半掩的老柴门。
“吱呀~~~”
里头几间小屋,虽外表粗陋,内里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挂着斗笠蓑衣,案上摆着粗陶大碗,瓶中插着几枝疏梅,正是极有野味的雪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