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肉片上还沾着些许她唇上的胭脂膏子,红艳艳的,映着那鹿肉的焦黄,分外诱人。
探春便伸手接过林寅手中的筷箸,反手喂回了林寅嘴边,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林寅大笑,张口便含住了,连带着筷子尖儿都轻轻吮了一下,发出啧啧声响。
这一声虽轻,却惹得探春脸上一热,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情意尽在不言中。
探春觉得脸上发烫,身上也有些燥热,便道:
“吃了一会儿,发了汗,倒有些热了。这劳什子甲胄,穿着实在拘束。”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想要解开那外罩的大红猩猩毡和里面的金叶软甲。
只是那甲胄系带繁复,她反手有些不便。
“夫君,你也别光顾着看呀,好歹搭把手儿。”
林寅笑着起身,起身转到她身后,给那软甲背后的金钩一解,那沉甸甸的软甲豁然松开。
霎时间,一股子被甲胄闷了许久的幽暖女儿香便扑面而来,热腾腾、香喷喷、甜丝丝。
里面的月白小袄,早已被香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滑溜的香肩,和深陷的腰窝。
锁骨间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随着呼吸起伏,颤颤巍巍,向那深处滑去。
林寅搂着探春那刚得释放的软嫩柳腰,一道回到了座位。
那凤姐儿见两个掌院娘子都受了宠,心头酸涩,便掷了手中的松子,媚声道:
“哎,看来这羊肉是有人疼的,这鹿肉也是有人爱的。只可怜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张罗了一桌子菜,到头来连口热乎汤都没人喂。平儿,咱们还是自己动手吧,别指望那没良心的了。”
林寅笑着起了身,夹了只卤鸭掌,喂给了凤姐儿,笑道:
“好姐姐,这不就轮着你了,这鸭肉也卤的极有嚼头,我吃一口,你吃一口,如何?”
说罢,便咬了一口,递给凤姐儿,
凤姐儿只把林寅咬过的那一口吃了,便将剩下的鸭掌,吐了出来。
“劳什子的玩意,皮糙肉厚的,和某些没良心的是一样的。”
说罢,众人又抿嘴笑了起来。
林寅又与妻妾们一道吃着菜,瞧见那爆炒兔丁没人吃,便问道:
“这兔肉味道炒的十足,你们若不爱吃,倒不如赏给紫鹃她们好了。”
史湘云正喝得高兴,闻言挥手笑道:“拿去罢,拿去罢,这儿菜也很多了,再吃不下了。”
这晴雯便接过了盘子,送到丫鬟那桌去了。
只见丫鬟这桌,虽也有菜有酒有肉,但不过都是些家禽家畜、寻常酒酿之类,倒也不算逾制。
众丫鬟见了这盘色香味俱全的兔肉,个个眼睛发亮,笑嘻嘻地接了过来。
几双筷子伸过去,各自夹了几口,只觉那肉丁入口滑嫩,麻辣鲜香,比寻常的鸡鸭更加入味,吃得众人直吸气,扇着嘴巴,却又舍不得停筷。
鸳鸯尝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这两桌上一团和气的景象,不由得问道:
“你们老爷是一直如此麽?”
只听得翠缕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笑道:
“老爷待我们向来是极好的,从不拿大。不过今儿这般赏菜,多半还是看在鸳鸯姐姐的面子上,让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呢。”
侍书也笑道:“正是这话。咱们老爷最厌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对咱们又怜香惜玉,只要当差用心,平日里说说笑笑,他从不恼的。”
鸳鸯听得她们这般说来,眉头紧锁,悄声道:“不过这府里,只有姑爷这一个爷们,若是定力不足,那岂不是……”
这些丫鬟如何不知?借着这麻辣的兔肉,更觉面红耳赤。
这琥珀听了,嚼着兔肉,抿着嘴,笑道:“我倒是想呢,只怕大老爷瞧不上我。”
“咦~~~”
几个大丫鬟红着脸儿起哄。
鸳鸯听罢,也觉道理如此,只是她位高已久,不能完全理解这些丫鬟们的难处罢了。
紫鹃放下筷箸,啪的一声,冷冷道:“谁也不许嚼主子爷的舌根,若不然我头一个不轻饶!”
鸳鸯见紫鹃恼了,便知自己这话头起得不妥,忙笑道:
“好妹妹,是我唐突了,不过是随口一说。既吃了姑爷赏的菜,咱们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一道去给寅姑爷讨个赏(敬酒),也算全了礼数。”
琥珀听罢,心里虽还有些小九九,但也更想去主子面前露露脸,也笑道:
“早就想去讨一杯了,只是我们脸皮薄,份量也不够。若有紫鹃妹妹和鸳鸯姐姐带头,我们跟在后头,胆子也壮些。”
紫鹃这才将脸色缓和下来,起身理了理衣裳,道:
“既这么着,那就走罢。”
于是乎,紫鹃打头,鸳鸯、金钏、侍书等人簇拥着,一群大丫鬟环佩叮当,端着酒来到了主桌前。
紫鹃走在最前,手里端着个精致的小瓷杯,带头道:
“谢主子爷今日赐咱们的这份体面,咱们姐妹无以为报,只想讨主子爷一杯酒吃。”
只听得王熙凤在那头剥着松子,笑道:“且慢,我方才好像听着你们在那桌议论着些甚么。”
鸳鸯心里咯噔一声,那脸儿瞬间涨红,只觉着无地自容。
林寅笑道:“说的甚么?何不与我说说。”
紫鹃也不敢相瞒,但碍于颜面,便贴耳与林寅讲了。
鸳鸯自知理亏,忙上前一步,福了一福,红着脸道:
“姑爷恕罪,方才是我错了,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编排了姑爷。”
平儿笑道:“既如此,那不如先让姐妹们吃了酒,最后再罚这鸳鸯。”
说罢,只见那一排红袖翠袖,纷纷举杯。
“谢主子爷的赏。”
“谢老爷的酒。”
一时钗环乱颤,娇声一片。
这金钏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笑道:“鸳鸯姐姐,咱们的酒讨完了,这下该你受罚了!”
侍书跟着起哄道:“鸳鸯姐姐,以下犯上,编排老爷,按理该重罚,你可知罪?”
鸳鸯被众人挤兑得没法,只得低头道:“我知罪,我认罚便是了。”
这平儿便转身去取来一只硕大的雕花犀角杯,又叫粗使丫鬟往里头倒了满满一海的酒,那酒液微漾,直逼杯沿。
平儿将那海递到鸳鸯手里,坏笑道:“鸳鸯姐姐,按照咱们列侯府的规矩。你得双手捧着,伺候小祖宗喝下去。小祖宗若没喝完,你的手便一刻不能放。”
鸳鸯听了这话,心跳的更快了,虽说对这林寅并无反感,只是这般男女之礼,实在太近狎亵,实在让她有些羞涩。
只是自己出言不慎,失礼在先,只得红着脸儿,咬着粉唇,接过那沉甸甸的犀角海。
这杯子极大,酒又满,在她手里摇摇晃晃,仿佛千钧之重。
黛玉捻着帕,在旁笑道:“也不知鸳鸯姐姐犯了甚么错,竟要这般作践她。”
探春也笑着绕过林寅的身后,拍了一下黛玉的肩,两人在后头咬耳朵笑道:
“林姐姐心最软。依我说,这些丫鬟平日里太娇纵了,还得她们自己互相折腾才有趣呢!咱们只管看戏。”
这鸳鸯被逼到了架子上,只得深吸一口气,双手高高捧起那只大杯,走到林寅面前,低声软语道:
“姑爷,方才是鸳鸯错了,这事儿,与老太太无关,与荣国府无关,请姑爷满饮,原谅则个。”
林寅也不多说,仍是坐着,转了个身,稍稍前倾。
鸳鸯便将这犀角杯口,小心翼翼喂到林寅唇边。
鸳鸯为了不把这酒洒出来,也不由得身子前倾,两人便离得极近,林寅竟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体香。
甚至抬眼之间,还能看到她的腮红和睫毛,满是慌乱和羞涩。
“咕嘟、咕嘟、咕嘟……”
林寅一饮而尽,这才直起身子,长舒一口酒气,只觉无比酣畅。
看着如释重负,双臂微酸的鸳鸯,放声一笑道:
“好!鸳鸯姐姐这杯赔罪酒,我喝得痛快!自此后,咱们两清了。姐姐也不必再疑我,我林寅虽爱红妆,却更重知己。”
鸳鸯放下杯子,揉了揉手腕,纳福道:“谢姑爷宽宏大量。”
说罢,便羞得再不敢看人,转身跑了回座。
那几个大丫鬟也笑着跟了回去,打趣不止。
这酒宴仍是照常进行,宴欢酒乐、觥筹交错之际,众人都有些微醺。
忽听得帘栊一响,一阵寒风夹杂着雪珠子卷了进来。
只见那贴身校尉丫鬟行儿,进了世泽堂来,单膝跪地禀报道:
“禀将主!五城兵马司刚刚发了净街令,因大军出城,自今日午时起,施行为期三日的大戒严,许进不许出,严查东虏在京城中的细作。那翠墨想来一时是接不了了。”
众人听罢,一时酒席的气氛,忽然凝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