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马车一路疾驰,林寅挑帘看向窗外,不时用余光瞧着鸳鸯。
这鸳鸯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系着葱绿汗巾子,下面是水红撒花裙。
那乌油油的头发挽着个纂儿,并未戴甚么珠翠,只插着根素银簪子。
她生得一张鸭蛋脸面,皮肤白皙,虽有几点雀斑,非但不显瑕疵,反倒添了几分天然的美感。
只是那蜂腰削肩的身段,端坐在那里,竟有一种如苍松翠柏般的劲节。
这一身历练出来的气质,让林寅十分着迷。
那是一种在列侯府的脂粉堆里寻不到的滋味。
比熙凤多了些清澈,比探春多了些温婉,比紫鹃多了些严厉,比金钏多了些理智。
林寅趁她不备之际,拍了拍青玉,只见:
红颜情报
青玉等级:Lv3(11/30)
姓名:金鸳鸯
出身:荣国府家生奴婢
天赋:1,【代掌私权】(代理主子事务时,极大程度提升其效率)
天赋:2,【财账精核】(能极大程度减少财账之中的错漏和贪墨)
天赋:3,【人情斡旋】(善于在多方势力之中斡旋,且保持清醒理智)
缺陷:将自身命运与其主绑定,缺乏独立生存规划
线索:一生忠敬酬慈主,不恋红尘半点缘
林寅心中为之一动。
也难怪贾母这般信任鸳鸯,贾母不理俗事,大小之事实际上都由这丫鬟主理。
她虽是奴仆之身,但在贾母这超品诰命身边历练,登高望远,协理府务,其见识、阅历、手段、才能,远胜其他丫鬟,绝不逊于正册金钗。
只是此刻,鸳鸯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身子绷得笔直,神色之中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很显然,离开了贾母而单独行事,鸳鸯多留了些心眼和戒备。
林寅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鸳鸯姐姐,这往后的事情,还多要承蒙姐姐多多协助了。”
鸳鸯挤出了个客套而生疏的微笑,淡淡道:“姑爷言重了,只要是有益于老太太的事,姑爷只管吩咐,不敢有违。”
鸳鸯能在贾母身边伺候,何等聪慧。
自然知道这王熙凤、李纨被拐跑都是林寅所为,只是身为奴婢,不便多言。
但林寅也是老吃家,他吃过的木耳,比她吃过的米饭都多。
林寅非但不恼,仍是笑道:“鸳鸯姐姐,你知道我为何选了你麽?”
鸳鸯听了这话,心头一跳,更生了十二分的警惕,在荣国府这些年,这些花花公子的事情,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没曾想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只是为了贾母,鸳鸯仍是极力保持着克制和体面。
生疏而礼貌的淡淡道:“不知道。”
林寅见她这般神态,便知她对自己误会很深,心里更有底了。
“因为你能讲理。”
“???”
鸳鸯愕然抬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不明所以。
她预想过无数种轻薄的浑话,却没料到是这种回答。
过了半晌,两人一话不说,静的能听到车轮的辘辘之声。
鸳鸯耐不住,问道:“姑爷这话,我听不明白。”
“眼下这整个荣国府,只有鸳鸯姐姐能听懂一个道理,‘要帮老太太就不能帮荣国府’。”
这话一出,鸳鸯更是一头雾水,一时也顾不上林寅有甚么心思诡计,直直问道: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林寅见她仍有些戒备之心,也不作答,只是引导道:
“鸳鸯姐姐,你且别急,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嗯。”
“以老太太的体己银子,以及后续可能的分润,你觉着能够弥补荣国府上至主子的挥霍,下至刁奴的贪墨麽?”
“应该不能。”
“好,既然不能,那你认为赦老爷和琏二哥会不会打这些钱的主意。”
“必是会的。”
“好,既然这两点如此确定,我们不妨试想,假如老太太这些钱,落到了他们爷俩手里,会发生甚么?”
鸳鸯一想,这琏二爷必是要拿去寻花问柳,而赦老爷必是要去吃喝嫖赌,收藏古董。
“我明白了。”
林寅见鸳鸯将思路从男女大防,渐渐转移到了这正事之上,这才开始和她谈及正事。
这便是欲擒故纵,又擒又纵之道。
“这就是我要与鸳鸯姐姐达成的共识,若不能为此,只怕帮不了老太太,还会害了整个荣国府。
只是若要这么做,不仅可能违背老太太一时的意愿,还可能会得罪那些个爷们。整个荣国府,只有鸳鸯姐姐有这个胆识和魄力,这才是我指定你的理由。”
虽然林寅与鸳鸯先前见过几次面,但这次却只是初次合作。
林寅通过这整套布局,要求鸳鸯完全信任自己,并且与自己形成默契和配合。
鸳鸯那明眸坚毅,果决道:“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为了老太太,我听姑爷的便是。”
林寅分析道:
“荣国府上有这么多个挥霍无度的主子和太太,下有成百上千的奴仆,若是要救,只能自救,靠外力是决计不成的。可自救就必须要大动筋骨,大损体面,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没有人愿意做这个事儿。
只要他们还能惦记着老太太的银子,只要他们还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钱,这荣国府的困局就一刻也不会改善,只会愈演愈烈。如今积弊虽深,尚有挽回的余地;孰轻孰重,想来鸳鸯姐姐心中自有判断。”
鸳鸯听罢,对林寅更添了几分的敬佩,那眼光从原先的防备,多了几分惊异。
“姑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有让那些爷们知道没有了钱,断了念想,他们才会痛下决心,这荣国府才有希望。”
“就是这个理,鸳鸯姐姐,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我虽看不惯荣府某些主子和刁奴,但老太太待我的厚意,我却是心领的。何况毕竟是姻亲,能力范围之内的情分,我是会做的。
鸳鸯姐姐,你也不希望荣国府没落的一天,被老太太看到罢?”
鸳鸯思忖再三,虽知此事有些风险,但形势之下,也只能如此,便自作主张道:
“好,这事儿我应下了。便是将来有甚么罪责,我一人担着便是。”
林寅见这鸳鸯颇有些痴性,也渐渐找到了与她沟通的诀窍,
只要围绕着贾母,就能让鸳鸯对自己言听计从,便又分析道:
“今日宴席之事,实在太过难看,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如坐针毡,无论如何,老太太享受了一辈子,再怎么艰难,这些体面还是要给的。”
鸳鸯听了,眼圈微红,叹道:
“姑爷有所不知,原先还不至于此,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好些天没摆大宴席了,也没想到那些下人这般过分!
正如姑爷所说,纵然是用老太太的体己银子去置办嚼用,经过那些管事的手,十两银子能有一两花在老太太身上,就算她们有良心了!”
林寅缓缓道:“这吃穿用度,这‘吃’字最难办,毕竟要吃热乎的,只能在荣府厨房里办,也只能由着她们贪点油水;可其余三者,可以在咱们列侯府办,再托你们荣庆堂的丫鬟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