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使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哭道:“不仅是大奶奶,便是老太太和太太,乃至各个丫鬟的月钱,都是降了的,说是要‘以上率下,一视同仁’。”
贾兰气得抓起桌上的一只粗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摔个粉碎。
“说人话不干人事的畜生!把主子逼得卖针线,她们倒一个个穿金戴银,也不怕烂了舌头、生了烂疮!”
李纨忙拉住他,劝道:“罢了罢了,少了就少了。娘手脚还利索,多织些去卖钱也就是了。如今有亚父替兰儿出了读书的开销,娘的压力也小些,咱们省省,也能过得去。”
贾兰看着母亲那双因为做粗活而变得粗糙的手,心如刀绞。
他知道,母亲把所有的钱都攒着,就是为了给自己将来铺路。
贾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哀求道:
“娘,咱们别呆在这荣国府了!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娘搬去成贤街小院罢!亚父在那边有宅子。那里清净,也没这些刁奴给娘气受。孩儿……孩儿真的很想娘,想天天能见到娘。”
李纨听了这话,泪如雨下,却只是默而不言,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好半晌,这贾兰何等聪明?像是把一切都想通了似的;
“这些礼法我都知道,娘不便说,我去求亚父,我去求老太太。”
……
这林寅和贾兰都各自出了院,不约而同便往了荣庆堂中而去;
贾母正歪在榻上由小丫头捶腿,忽见林寅和贾兰一齐而至,虽有些匆忙,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顿时舒展开来,喜出望外。
她忙招手让二人坐下,与两人家长里短,问东问西好了一阵。
眼见天色已晚,贾母便笑道:“寅哥儿、兰儿,你们好容易来一趟,谁也不许走,就在我这儿吃了饭再去。”
“晚辈岂敢叨扰老祖宗清净。”
“寅哥儿说这些生分话,莫不是嫌我这老婆子不成?你俩都是有出息的晚辈,我看着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就当陪我说说话儿。”
“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鸳鸯便带着丫鬟在荣庆堂收拾桌椅碗筷,
林寅那第一次来荣国府吃席的回忆涌上心头,只是时过境迁,当初那些丫鬟如今都已去了列侯府了。
不一会儿,桌椅摆好,贾母便让林寅和贾兰一道上桌。
鸳鸯带着仅剩的几个一等丫鬟,执壶斟酒。
那是陈年的惠泉酒,烫得温热。
林寅陪着贾母喝了几杯,但这酒都下了肚,那下酒的菜肴却迟迟不见踪影。
贾母富贵了一生,何曾受过这等慢待?若是自己也就罢了,如今还有客人在座,这面子上哪里挂得住?
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中那双象牙筷箸在桌上轻轻一顿,喝道:
“鸳鸯!你去厨房看看,怎么这么慢?难道还要现杀猪宰羊不成?”
“是!”鸳鸯也知贾母心思,赶忙去了。
贾母强压着火气,又让丫鬟给林寅和贾兰剥了些松子、榛仁,又拿了些如意糕,聊以充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好一会子,外头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鸳鸯带着几个面生的粗使丫鬟,捧着几个描金食盒,急匆匆地走了上来。
盖子一揭,端出四样大菜来:
一盘牛乳蒸羊羔,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糟鹌鹑,还有一品火腿鲜笋汤。
贾母见菜来了,为了缓解方才的尴尬,忙换了笑脸,主动拿起公筷,给林寅和贾兰夹菜,笑道:
“这牛乳蒸羊羔最是滋补,这时候吃最合适。寅哥儿平日操劳国事,该多补补。兰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多吃些。”
林寅忙谢过,夹起一块羊羔肉送入口中。
这羊肉看着鲜嫩,谁知一咬下去,却是一股子生腥味儿直冲脑门,里面竟还带着血丝,
没熟!
林寅愣了一愣,生怕贾母难堪,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尴尬一笑,又伸筷去夹那酒酿清蒸鸭子。
这鸭子倒是熟了,只是入口发柴,全然没有那股子鲜甜嫩滑的口感,想来是哪里剩下的陈货或下等老鸭。
林寅没曾想,凤姐儿走了才这段时日,荣国府一下便现了原形;
看来全靠平日里凤姐儿的辗转腾挪,如今被两个刁奴婆子一贪一斗,本就亏空的贾府,更是入不敷出。
正这会子,一个粗使婆子又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托盘上来,里面盛着贾母最爱的红稻米粥。
贾母何等精致享受过来的人?
只是瞧了一眼,那粥面上结起的一层厚厚的油皮,不由得面色铁青。
“啪!”贾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指着那粥骂道:
“这灶上的火是灭了麽?还是那掌勺的换了人?这粥是那是时候熬的?端上来都结了油皮了,还怎么吃?”
贾母这一发作,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
贾母丢了体面,忍了一肚子的气,眼圈都红了,颤声道:“往日里你们怎么偷懒我都不管,今日有贵客在这里,你们也这般作践我!”
鸳鸯在旁,心中也是酸楚,忙上来替贾母顺气,赔笑道:
“老太太息怒。想是外头风大,这一路端过来吹凉了些。我这就让她们拿下去热一热,再加些杏仁茶来,那个暖胃。”
贾母强撑着体面,摆了摆手,叹气道:“罢了罢了,如今我也成了那讨饭的嫌狗,多说一句,倒显得我这老婆子难伺候。”
这一番话,顿时让气氛冷到了极点。
林寅见状如此,便放下筷箸,开口道:“老太太恕晚辈冒昧,咱们原是亲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是遇到了甚么难处,也该说出来才是,咱们能帮衬的,自当竭力帮衬,这也是亲戚情分。”
贾母摇了摇头,满面愁容道:
“寅哥儿不知道,咱们荣国府传到这一代,已是第五世了。外头看着是赫赫扬扬,其中的艰难只有咱们自己知道;这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且不说主子们的嚼用,单是这些家生子的奴才,生了儿子,儿子又生孙子,繁衍得不知多少,都要张嘴吃饭;可咱们又不好裁撤。
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物价飞涨,田庄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府里的亏空却是一年多似一年。真是要寅吃卯粮了。”
“老太太说的是,但总要想个办法出来才是。”
贾母看着这一桌子半生不熟的残羹冷炙,也不知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如何就突然败落至此。
她想到将来要动用自己私库里那点积蓄,不由得悲从中来,痛心道:
“还有什么法子?不过是把我那点子体己银子,连带着将来的棺材本都搭进去,填这无底洞罢了!等我这老婆子两腿一蹬,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林寅特意挑了块看上去熟了的鸭肉,夹到贾母碗里,劝慰道:
“老祖宗说这话,倒让我们这些晚辈无地自容了。如今荣国府有难,晚辈深受老祖宗厚恩,断无坐视不管之理。晚辈倒想了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寅哥儿快说。”
林寅揣摩着贾母的心思,以退为进,抛砖引玉道:
“咱们列侯府如今也做着些产业,除了先前那投资银行之外,还有书局、古董铺子、纺织工场、田庄,未来还打算继续扩大经营;我想着分些股份,算作是晚辈孝敬老祖宗买花戴的,帮着老太太度过这次难关。”
贾母也是要了一辈子脸面的人,虽然心动,面上却忙推辞道:
“无功不受禄,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有一条,这股份必须记在老太太私库的名下,且必须由鸳鸯姐姐来管。”
贾母一愣:“哦?这是为何?”
“一来,鸳鸯姐姐办事沉稳细致,这府里除了她,旁人我信不过;二来,她最得老太太信任,是一心为主的人;三来,她与我府里的紫鹃、金钏,都是从小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也方便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