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何等聪明,这话一出,便也知道了林寅其中的意思,这正合她意,便道:
“那寅哥儿要鸳鸯做些甚么呢?”
“这些产业,由鸳鸯姐姐带着能干的丫头,由她代表老太太,与我列侯府里的丫头们对接,负责协助打理产业的各项事务,其中账目明细,我也会向鸳鸯姐姐公开,她自然会一五一十的告诉老太太。
其中的分润,也会通过鸳鸯姐姐的手,入了老太太的私库,至于如何开销,全由老太太把持。如此这般,一来既尽到了晚辈一片孝心,二来也尽到了亲戚间的一片情分,三来也免得其中的款项被那些刁奴贪墨了去。”
这话极尽周全,几乎无一丝可挑错之处;
考虑对方比考虑自己还要细致,让贾母几乎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只是贾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何,荣府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上至姑娘,下至丫鬟,似乎都像约定好了的似的,与列侯府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过眼下,贾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何况她深知鸳鸯忠诚刚烈的性格,若是她不愿意,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成的,断不会背叛自己。
念及于此,贾母便压下心中那点疑虑,点头道:
“既是寅哥儿的一片孝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外道了,就依寅哥儿的主意。”
林寅拱手一笑:“那就得有劳鸳鸯姐姐受累,在荣国府和列侯府两边奔波了。”
鸳鸯在一旁听得真切,虽有些羞涩,但也知道这是为了老太太好,便上前盈盈行了一礼。
贾母拉过鸳鸯的手,叮嘱道:
“鸳鸯,既是你寅姑爷抬举你,你往后便听寅哥儿的差遣,与列侯府那边好好合作。只是有一条,这钱袋子,你可得替我捂紧了。”
鸳鸯应道:“是,老太太放心。是,寅姑爷。”
这一番话说定,席间气氛才算是缓和了些。
几人也不再提那菜的生熟冷热,只各自用筷箸捡了些能入口的果子点心吃了。
贾母这辈子头一次感到这般狼狈和丢脸,只得少吃菜,多喝酒,借着酒劲遮掩脸上的尴尬。
林寅和贾兰也只作不知,一唱一和,哄着贾母说了些外头的趣闻轶事,好歹逗得她展眉大笑,这才将这一顿尴尬的晚宴混了过去。
众人且吃完了饭,那些残羹冷炙撤了下去,鸳鸯亲自捧来了老君眉,贾母喝了两口,又用漱盂漱了口,这才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些,便问道:
“兰儿,近来在外头学业如何?”
这贾兰见时候到了,便噗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难言,落下几滴泪来。
贾母大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可是谁给你气受了?快起来说话!”
贾兰抬起头,满脸泪痕,悲声道:“老祖宗,孙儿不孝,孙儿辜负了老太太的厚望,打明日起,孙儿便不去亚父那里读书了,孙儿想回荣国府。”
林寅方觉不对劲,这贾兰怎么突然这幅做派。
但这师徒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刹那之间,两人虽然先前并无言语,却也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林寅这才感叹,这贾兰心性实在成熟,若能引导得当,有望成为大才;若是引导不当,只怕是个异才。
贾母也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急忙道:“胡闹!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亚父费了多少心血栽培你,你如何能说不读就不读了?”
贾兰直起身子,凄声道:“孙儿在那边锦衣玉食,今日回来见屋里烧的是呛人的黑炭,母亲咳得直不起腰,还要做针线贴补家用;如今母亲在受苦,孙儿却在成贤街躲清静、享富贵。这书读得越好,孙儿便越是个衣冠禽兽。孙儿情愿不读书不做官,也要守着母亲!”
贾母听罢,老脸通红。
方才那酒席之间的出丑犹未翻篇,只觉这是此生耻辱。
又不得已得了晚辈的好处和恩惠,无可奈何。
这一会,更被自己孙儿当众揭开了这苛待寡妇的伤疤。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得五指抠地,只想着此事赶紧有个了结。
贾母又是心疼,又是惭愧,颤声道:“这……竟有这等事?是我的罪过,竟不知道你母亲受了这些委屈……”
贾兰也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贾母摸着贾兰的头,两人都渐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贾母一时慌乱,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林寅这才开口道:“兰儿!糊涂!”
林寅意会到贾兰的意思,见他这般来事,自己也张口就来,说道:
“老太太,兰儿这是孩子话,当不得真。他若是真搬回来了,这荣国府后辈之中,唯一的指望也就断了。
但这孩子一片纯孝,所谓忧能伤人。他心里挂念母亲,这书确实是读不进去的。前几日我看他做文章,总是走神,原来症结在此。”
贾母一时慌了神,便问道:“寅哥儿,你素来是有主意的,你以为如何是好?”
“老祖宗,既然府里如今琐事纷扰,下人又不得力,兰儿也确实需要个照料,不如行个变通之法。”
“如何变通?”
“我那成贤街的院子,虽然不大,却也有前后院之分,极是清净,不如请大嫂子过去住一阵子。名义上,是去养病;实际上,是去督学。”
贾母陷入了纠结和两难之中,毕竟这寡妇离开夫家,于礼法极为不合。
只是眼下的局势,早已不是昔日那般光景。
更何况此刻丑事接二连三,一时更是心乱如麻。
林寅见贾母的神态,大约也揣摩出了其中的意思,便趁热打铁道:
“老祖宗,我虽是兰儿的亚父,但毕竟是个大男人,又要忙于公务,许多事情到底不比他亲娘周全细致。
兰儿正是长身体、定心性的时候,若没个长辈在身边时刻盯着,我怕他学坏了,或是被人引诱了去。有大嫂子在旁边坐镇,看着他读书,照顾他起居,我也能省些心。”
贾母神色略有所动,仍是不语,但显然比方才有所转变。
林寅便大致知道了,这其中的症结所在,便道:
“老祖宗,这‘礼’字虽大,却大不过一个‘孝’字,更大不过一个‘前程’二字,兰儿如今正是雏鹰展翅的时候,若是为了守着府里这点子旧规矩,折了翅膀,将来谁来撑这荣国府的门楣?
眼下荣国府虽然有些困难,但只要咱们撑了过去,待将来兰儿考了功名,照样兴家立业,若不然荣国府基业不存,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宁荣二公?”
前者讲明了礼法,后者讲明了宗法,这字字千钧,贾母彻底无话可说。
贾母万千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缓缓道:
“罢了,罢了。树挪死,人挪活。这规矩……便破一回吧。”
“去吧,把你母亲接去。对外只说是奉了我的命,去静养身子,替我看着兰儿读书。谁敢嚼舌根,让他直接来回我!”
这贾兰得了恩准,心中狂喜,却不敢失了礼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谢道:“谢老祖宗恩典!谢老祖宗恩典!”
贾母看着贾兰,眼中含泪,连连摆手让他起来。
林寅与贾兰,又陪着贾母家长里短闲叙许久,这才离去。
临行前,贾母派了车马,又唤过鸳鸯,细细叮嘱道:
“你今儿替我走一遭。一是去认认门,看看那兰儿的院子缺不缺东西;二是去见见紫鹃她们,把这入股管账的事儿理个清楚。你是个细心的,有你在中间通融,我也放心。”
鸳鸯应了,便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随着一同出来。
而另一边,贾兰飞奔去见母亲,李纨听闻老太太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着贾兰痛哭一场。
母子俩不敢耽搁,只简单收拾了细软,李纨特意将一个匣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省吃俭用、熬油费火攒下的体己钱,也是这对孤儿寡母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不一会儿,四人便聚在荣府门外,林寅扶着鸳鸯上了前头那辆车,自己也随后跨了上去;后头那辆车,则是贾兰搀着母亲李纨坐了。
车轮辘辘,便离开了荣国府。
林寅心中感叹,荣国府这般情形,还不知道能不能捱到被抄家的那一天。
王熙凤的离去、贾探春的出嫁、李纨的灰心、刁奴的争斗,这一串事件的密集爆发,彻底加重了荣国府的困局。
荣国府这钟鸣鼎食之家,如今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