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账目明细,鸳鸯姐姐随时都能看到。若有半点不实,鸳鸯姐姐随时可以掐断这笔开销。如此,钱也省了,老太太也受用了,岂不两全?”
鸳鸯想起这花花公子的声名,仍有所顾虑,客套道:“这如何好呢……”
林寅知道她的顾虑,更知她性格为人,也不多做解释,仍是接着就事论事道:
“我只是建议,愿与不愿,可与不可,你去与紫鹃、晴雯、金钏她们商量。”
鸳鸯感激地看了一眼,正色道:“姑爷费心了。”
林寅便闭目养神,由着马车辘辘行去,不再说话。
直至到了成贤街的下马石,这才睁开了眼。
林寅携着众人,一道进了小院。
那贾菌正带着素云在扫雪。
见了众人,二人忙丢下扫帚,小跑着迎了上来。
“菌儿见过师父!”
“姑爷来了。”“大奶奶如何也来了?”
“往后我便住这儿了,难为你这些天替我照顾兰儿,都还好罢?”
“好的很,大奶奶住上几天就知道了,少爷可用功了。”
李纨点了点头,环视四周。
只见这小院虽不比荣国府那般雕梁画栋,却胜在清幽雅致。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墙角数枝寒梅正吐着幽香。
青砖铺地,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全无那豪门深宅的压抑与奢靡。
这才是读书人该住的地方,也是她梦寐以求的清净地。
李纨虽不言说,但见这般环境,还替贾兰寻了伴读,心中一股感激与酸楚,一时涌上鼻尖。
林寅领着她看了正房与书房,温言道:
“大嫂子,列侯府每天都会差丫鬟过来送吃穿嚼用,也请了西宾来授课,大嫂若是不便,在后院闭门不出就行,一切事宜,我这都安排好了。若是缺了甚么,便和丫鬟说上一声。”
李纨听着这般周全的安排,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如今带着儿子投奔这半个外人,吃穿用度皆是人家供给,脸面上不大过得去。
李纨红着脸,福了一福,嗫嚅道:“大老爷的大恩,我们娘儿俩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只是……这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我们在这里白吃白住,还要人伺候,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我也没别的本事,平日里做些鞋袜、绣些荷包还是使得的;大老爷若不嫌弃,府里上下的针线活便交给我吧,或是拿去外头卖了折算成银子,也好抵这房钱和饭钱……”
林寅听了这话,面色一沉,严肃道:“大嫂子这是要打我的脸不成?”
“大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我只是不想做个废人,想尽点心力……”
林寅也知这话其中的心酸和用意,这好人最是难做。
既要在实际层面帮到点子上,又要让人不留下心理负担,若不然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大嫂子,你是个明白人。如今我把你们母子接出来,若是传出去说,荣国府的大奶奶在我这儿还要靠卖针线度日,外人会怎么说?这岂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
李纨脸色一白,连忙道:“我……我竟没想到这一层,是我糊涂了……”
“大嫂子,这兰儿是一块璞玉,只要好好打磨,将来必能成器。我指望他将来金榜题名,不仅是光耀贾家的门楣,更是要向世人证明,我林寅没有看走眼。
这几双鞋袜,顶天了换二两银子。可若是兰儿移了性情,荒废了学业,那咱们的付出都血本无归了。”
李纨听得怔怔出神。
她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道理,心里只余下尊重和感激。
“那……便依大老爷所言。”
林寅笑了笑,见她眉宇间终是舒展开来,便道:“好了,大嫂子,别多想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缺了甚么便和我说。”
说罢,便转身向贾兰而去,他弯下腰,替贾兰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又伸手揉了揉贾兰和贾菌的小脑袋,笑道:
“好生用功,莫要顽皮。过几日我来考校功课。”
李纨站在阶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恍惚间竟生出一丝错觉,仿佛这便是寻常人家的过日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眼见林寅要跨出院门,李纨心中一慌,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脱口唤道:
“大老爷!”
林寅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李纨脸上一红,觉出自己失态,却又舍不得他就这么走了,忙掩饰道:
“大老爷,好歹吃杯茶再走。”
说罢,也不等林寅答应,便急急问向素云:“有热茶麽?”
“有,有,有,水刚滚开,大奶奶随我来。”
李纨竟也不让丫鬟动手,亲自进屋,须臾便捧了一盏热茶出来,双手微颤,将茶递到林寅面前,低声道:
“大老爷且润润嗓子。”
林寅看了她一眼,见她眼波流转,虽极力端庄,却难掩耳根的一抹嫣红。
他也不点破,只爽朗一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好茶!大嫂子的茶,比外头的都香!”
说罢,便将茶盏递给素云,转身而去。
李纨对着那背影纳了一福,久久未动。
那贾菌鬼灵鬼精,带着股看戏的眼神,拿胳膊肘捅了捅贾兰,挤眉弄眼;
贾兰心头来气,直接给他屁股重重来了一脚。
小声训斥道:“闭上你的狗嘴,小屁孩的懂甚么?嚼甚么蛆?”
贾菌见他真动了气,一时不敢说话,缩着脖子躲到一边去了。
贾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略显失魂落魄的背影,年少的心里,却埋下了一个种子,陷入了一阵纠结之中。
林寅便带着鸳鸯,来到下马石,坐上车马,回了列侯府。
……
林寅进了正门,那紫鹃、晴雯、金钏早已久候,见了鸳鸯,惊得目瞪口呆,齐声道:
“鸳鸯,你如何来了?”
紫鹃和金钏反应最快,几步抢上前来,一边一个,紧紧握住鸳鸯的手。
三人互相对视,激动的眼圈儿都有些红了。
紫鹃上下打量着鸳鸯,喜道:“姐姐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儿,我们也好去接你。”
金钏也笑道:“就是,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倒吓了我们一跳。”
鸳鸯被她们缠得脱不开身,只得笑道:“且问你们老爷去,他古怪得很。”
晴雯一旁给林寅拍着灰,疑惑道:“我们走了,倒还有人顶着,这鸳鸯要走,老太太如何舍得放呢?”
紫鹃和金钏也马上反应过来,忙问道:“对啊,老太太如何舍得你走呢?”
鸳鸯想着贾母今日的丑事,不便外扬,便笑道:
“你们老爷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把老太太哄得高兴了,特意派我过来,给你们当几天帮手,也是替老太太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紫鹃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拉着鸳鸯的手不肯放,亲热道:
“那感情好!咱们姐妹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回可得在一处好好聚聚,晚间也不许走,咱们有说不完的话呢。”
林寅见她们亲热,心中也有一种欢喜,挽过晴雯,便笑道:“走罢,带我去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