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闻言,上前劝解道:
“云姑娘莫急,主子爷是心神耗得狠了,虚疲得紧,人多声杂反添烦扰。太太也是费心哄了好一会儿,又喂了参汤,爷才缓过劲儿来。主子爷今儿心头不大顺,不如姨太太和姨娘们都来陪着说说话儿,一道给爷解解乏。”
紫鹃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袭来,王熙凤扭着腰走上前,捧起林寅的脸颊,凤眼流转,媚态横生地上下打量着,笑着逗弄道:
“嗳哟!我的宝贝弟弟,快让姐姐瞧瞧,到底是怎么了!可把姐姐我这心肝都吓颤了!还以为是宫里哪位天仙似的娘娘将你勾走了去,一回来便像丢了魂儿似的。”
众人骤然听得王熙凤这般露骨亲昵的称呼,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或惊讶,或玩味,或酸意,气氛一时微妙。
但听得结尾这话,也不禁抿唇浅笑起来。
惜春站在一旁,神色清冷如故,简短唤了声:“主子……”
林寅将目光转了过来,惜春见意中人安好,只是淡淡一笑,便不再多言。
探春见众人七嘴八舌,场面略显纷乱,忙上前一步,俊眼修眉间带着几分的沉稳,清亮道:
“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抢着问,倒让夫君如何答话?且都静静心,让爷自个儿说。”
林寅感受着熙凤指尖残留香腻,又对上探春关切的眼神,只觉身子暖融融一片。
他略有不舍地轻轻拂开熙凤的手儿,带着些许疲惫,温声道:
“让姐妹们担心了,也没甚么,不过是今儿在通政司发生的事儿有些多,一时心里累得慌,没缓过劲儿来。”
史湘云赶忙问道:“好哥哥,那你现在……可还好些了?”
湘云这些天与林寅朝夕相处,不经意间,也更多了几分亲切,今日见好哥哥这副模样,也跟着姐姐们心急如焚起来。
林寅见湘云这般娇憨,下意识伸手揽过湘云略显丰腴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如同对待一个亲近的小妹妹。
“傻丫头,有你们这么多人记挂着,想着法子哄我开心,我还能有什么事?”
此刻的勾肩搭背,在昏暗灯火下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湘云被他揽着,先是一愣,而后身子一热,只觉得那怦怦的心,仿佛从身子下方,连带着浑身都在跳动着,那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随后又觉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和力量,以及林寅身上清冽的气息。只觉此刻头脑一空,只剩下欢喜。
湘云素来爽朗,也不知这是儿女之情,只道是金兰兄妹情谊,心头那点担忧瞬间被欢喜取代,非但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往林寅身边又挨近了些;
又仰着脸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份活泼烂漫与亲昵依赖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仿佛刚才的忧虑从未有过一般。
“好哥哥,你别自个闷着了,不如咱们一道吃酒去,保管你甚么烦忧都忘了!”
黛玉淡淡道:“既是哄夫君散心,这回不如去我那院后头,虽不轩敞,倒也清静雅致。”
探春俊眼一亮道:“合该如此!如此夫君若是乏了,回去歇息也方便些。”
凤姐掩唇轻笑道:“嗳哟!这可好!这内院深处的景致,我们平日里可难得一见,今儿托寅兄弟的福,定要好生瞧瞧这神仙地界与我们外头有甚么不同!”
尤三姐眸光微动,提议道:“寅哥哥,既是在内院后头,离得近,不如把我二姐姐也叫来?人多也热闹些,省得她总在屋里闷着。”
“那你先去把她扶来,我也想她了。”
众人便拥着林寅,穿过垂花门,步入列侯府幽深的内院。
这内院外头,满是花田,虽无十分奢华气派,却处处透着主人灵秀的心思。
小径蜿蜒,铺着洁净的鹅卵石,两旁错落点缀着初绽的迎春花,更有数丛精心修剪的兰草,叶如翠剑,幽香暗浮,显是黛玉素日亲手照料。
一花一木布置得疏密有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移步换景的意趣,清雅远胜别处。
绕过几重抄手游廊,经过几片花木扶疏之地,便到了内院后花园,眼前景致豁然一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葱翠竹林,皆是耐寒的早园竹。千百竿翠竹遮映,将月光滤成细碎的斑驳,洒在铺着薄薄一层残雪的地面上。
清风徐来,竹叶摩挲,发出沙沙轻响,恍若凤尾摇曳,又似龙吟细细,一片森然静谧之意。
几株山桃傍竹而生,枝头已缀满胭脂色的花苞,在青翠竹影映衬下,更显娇艳欲滴。
众人踏入其中,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气涤荡心胸,甚是舒爽!
复行数十步,又到了那竹林之中、池水之畔、假山之侧的木屋之下。
进了木屋,晴雯和紫鹃先将屋内的炭火盆子点了起来。
松木炭燃起橘红的火苗,噼啪轻响间,一股暖意迅速驱散了冬日的清寒,木屋里顿时多了几分温馨与旖旎。
遂即,众人围向中央那张宽大的圆桌落座。林寅当仁不让坐了主位,黛玉便柔柔地挨在他左侧坐下。
湘云此刻面上虽已平静下来,心头却仍萦绕着方才那份心动雀跃的奇异感觉。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头一回主动凑上前,紧挨着在林寅右边的位子坐下了。
靠得这般近,林寅那温热气息便更清晰地包裹而来。
这感觉虽带着点刺激,却并非方才被他揽住肩头时那股悸动。
湘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只想再尝一尝那滋味儿。
她鼓起勇气,学着姐姐们平日亲近的模样,主动伸出手,轻轻挽了挽林寅的胳膊。
霎时间!就是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怦然心动,仿佛身子从下而上,带着全身都跳动起来。
因为当着姐妹们的面,这份隐秘的心动又强了几分,湘云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那脸蛋儿如醉酒般嫣红,眼波迷离,几欲昏厥过去。
湘云并不知这是男女之情的萌动,只是对这个好哥哥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连看向他的眼睛都多了几分炽热。
探春见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佯怒道:“云丫头,这右边的位子向来是我的,你如何抢了去?”
湘云正心慌意乱,听得此言,索性将林寅的胳膊挽得更紧些,仰起脸脆声应道:
“好姐姐,我今儿偏要与好哥哥挨着吃酒划拳!隔远了,哪还有那个意思?”
惜春冷眼瞧着湘云,不由得会心一笑,仿佛早知会如此一般。
林寅笑道:“三妹妹,便由着云妹妹罢,横竖我将来再多陪陪你。”
探春只得无奈坐在湘云右侧,此刻也意识到了将来会发生些甚么。
湘云见林寅如此维护自己,心头雀跃更甚,脸颊红晕未退,笑道:
“好哥哥,你酒量比我好,今儿可得多喝些!”
“好,只要云妹妹陪得住,你说喝多少,我便喝多少!”
正说笑间,金钏已带着厨房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温好的果子酒和玫瑰露端上,烧好了六安瓜片的滚烫茶水;
最后才放上一碟糖蒸酥酪、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碟蟹肉蒸饺、一碟果馅酥饼、一碟松子糖。
此时,尤三姐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尤二姐走了进来。
尤二姐神态温顺柔媚,在妹妹的扶持下,安静地在下位落座,眉眼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婉与满足。
林寅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金钗,温言道:
“昨儿,我和三妹妹在屋里讨论了个章程,想着趁今儿姐妹们都在,便拿出来议一议。”
湘云今夜不知如何,话愈发多了起来,直直道:
“好哥哥真真偏心呢!这都同三姐姐悄悄儿商定妥了才与我们说道,岂不是拿我们当了外人?”
林寅闻言,笑了一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湘云那头乌亮蓬松的秀发;满是宠溺。
湘云粉面更红,自己都觉着有些不自在。便有些慌乱地掩饰,忙不迭举起手中的果子酒,连饮了好几杯。
那甜润的果酒入喉,非但未能压下心头的悸动,反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熏得身子骨更是软热。
探春见状,心头更确信了几分,便劝着湘云道:“云丫头,少喝着些!”
林寅接着道:“往后,咱们府里分成四个院,夫人居内院,并掌管其他三院;探春管东院、凤姐姐管外院,西院目前没人,就先空着。”
他顿了顿,又将各院的人员归属、职责分工,以及设立“院事协理”紫鹃(内院)、侍书(东院)、平儿(外院)等细节,一一详细分说明白。
湘云正被酒意和方才的亲密搅得心旌微摇,乍一听这安排,不假思索道:
“好哥哥,如何……如何这安排里头没有我呢?”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其中问题,这是给妻妾和丫鬟定名分,分差事的。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史家来的姑娘?顿时更羞的无地自容。
可想起这些日子在列侯府里,与林姐姐及众姐妹朝夕相处、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比在史府里自在快意百倍。
若真有那么一天要离开列侯府,再回到史府去……光是想想,心头便涌上浓浓的不舍与黯然。
更何况,眼前这位好哥哥处处体贴迁就,那份细致温柔,是她从未在别的男子身上感受过的。
此刻再悄悄抬眼看他俊朗的侧颜,只觉得心湖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又甜又涩,滋味难言。
紫鹃笑道:“云姑娘说哪里话?你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贵客,早晚是要回史府做正经小姐的。咱们这分院管事,不过是给府里几位姨太太分派些担子罢了,怎好劳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