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夫君考了秋闱,便找爹爹寻个外任,夫君这般……离不得姐姐妹妹照拂的性子,届时咱们举家随任。我与三妹妹、凤姐姐她们一道,总能尽心竭力,替你打点周全。”
林寅闻言,虽觉如此甚好,但不免仍有意难平,长长叹了口气。
黛玉见他如此,追问道:“夫君似仍有未尽之意?”
林寅见黛玉这般关切,美人深情,引人欲醉,不由得笑了笑。
便打算起身,可这一抬手,本想撑起身子,掌心便触及黛玉那薄薄的腿儿。
黛玉不免耳根滚烫,却顾不得许多,见他动作,赶忙探身来扶。
纤纤玉指刚触到林寅后背,罥烟眉便稍稍蹙起;她那点力气原就不济,此刻更要勉力支撑,不免喘息微微。
扶在他背上的手掌轻颤着,连带着两条腿儿也收紧了。
一时用尽了气力,只觉桃腮泛赤,香汗流津。
林寅渐渐起了身,顺势与黛玉贴近,但见她此刻两靥粉红,忍不住轻吻了那西施面容;
触感初时微凉,便觉那脸儿嫩得吹弹可破,唇瓣所及之处,霎时浮起淡红,又慢慢化开。
这一吻之间,竟有幸尝到她面上残留的泪渍,咸涩中带着花香,恰似清晨采下的带露蔷薇。
这贴身相对,更觉她眉眼如笼烟雨,樱唇更胜胭脂;鼻息之间,尽是女儿馨香,似芝兰含露,又似雪水煎茶。
最后只听得她轻轻一声呜咽,似嗔似喜,教人骨髓俱酥。
黛玉本想责他几句,方欲开口,下一秒却想着林寅这般疲惫,便有些不忍,赶忙伸手轻轻遮住了粉唇儿,只是用那含露目横了一眼。
林寅见黛玉和众丫鬟眉眼间皆笼着一层悲色,心知定是为己担忧,只得强自振作,挤出一丝笑意宽慰道:
“我没甚么大碍了。若能如夫人所言那般顺遂,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黛玉罥烟眉更蹙,含露目紧盯,见他不说实话,嗔道:
“才好些呢,便在我跟前装神弄鬼!快与我说来!好多着呢!”
林寅又亲了亲黛玉,柔声道:“当真没事,夫人不必胡思乱想,免得平白忧心。”
黛玉闻言,螓首一扭,横眼道:“我本也有事要与你说,你既不说,那我也只好罢了……”
“好妹妹,我瞧着你这般为我牵肠挂肚,我心里便有了底气,我再苦再难,总不该让你为我忧心。”
“啐!油嘴滑舌!你知我的性子,若连我也瞒着,那才是少不了的忧心,怎么忽然又变出这‘秘而不宣’的脾气来!”
林寅喟然长叹道:“夫人,你方才说的这番话确实很让我动心,只是如今皇上要用我,我已再无退路可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何况如今朝局内忧外患、山雨欲来;我既不忍心看那山河破碎、夷狄入关;更不能接受你们随我同受颠沛流离、乱世飘零之苦。
但今上是个雄猜之主,外宽而内忌,我本能地排斥抗拒,是进亦忧,退亦忧,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黛玉听罢,心头那点嗔怨早被无边疼惜取代,轻轻抚着林寅的脸颊,逗弄道:
“呆雁儿~你这举人尚没影呢,倒想着那功高震主的戏码了!”
林寅知道这是黛玉打趣自己,便瞥了瞥黛玉一眼,
黛玉瞧他那副难得吃瘪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恍若春花初绽,宽慰道:
“夫君如何也学了这伤春悲秋的性子?何苦想这么许多?便是真遇到那过不去的坎儿,咱们一道总能想个主意出来。”
林寅也笑道:“兴许是与夫人缠绵久了,不免沾染了几分触景伤情的习气来。”
黛玉闻言,罥烟眉一挑,秋水眸横波,啐道:
“好没道理!只是我可以如此,你却不能;我自伤自怜,横竖不过一个人难过罢了,你若也如此,这府里的姐姐妹妹可怎么着呢!”
“夫人,今日之事,我原不欲说;不过是今儿有些疲惫罢了,到底没甚么大碍,横竖睡一觉就好了;哪怕为了你们,我也不会懈怠的。”
黛玉缓缓道:“夫君……你的难,我也能体会着些。我先前瞧那《资治通鉴》里头,那些个帝王,虽多有猜忌之心,却也并非尽是滥杀无辜之辈。若咱们守着本分,不贪权柄,不结私党,更不居功自傲,想来也未必就落得“兔死狗烹”的境地。
横竖不过辞了官去,回了姑苏老家,府里有田有地,你闭门著书,我在旁做诗,其他姐妹也一同做些产业,哪里就非得贪恋这些虚名浮利了?”
林寅发觉,黛玉对历史兴衰与人性规律的洞见,竟比许多饱学之士更为通透。
那“鸟尽弓藏”的警示与道家“功成身退”的玄机,在她口中说来,并非是空泛道理,而是带着对世情透彻的冷观。
道理虽然如此,只是世事复杂,利益纷繁,想要功成身退,善始善终,实在困难。
到头来,也大多是个君臣反目,龙战于野的下场。
但林寅还是顺势夸道:“你这话却是了,于这老庄的道理,竟有些贯通了!看来夫人这些天,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呢!”
黛玉闻言,却不似往日般羞涩,只是螓首微侧,轻叹道:
“光是知道这些,到底也没甚么大用,四水亭时的疑惑,仍是没有解开,或许真要等夫君那份礼物来教我了。
那些贤哲虽口头说着要为万世开太平,但他们却也没有说出甚么实在的法子来,更没见他们做出甚么实在的功业。终究难以令人信服。”
林寅深深点头,感同身受。
“这些儒生的话听听也就是了,当不得真的,历事以来,我愈发体会到‘事非经过不知难’;
这建功立业,只有俩条路,一个是制衡,一个是斗争,无论何者,除却艰难,更添艰难;每个人,每件事,每一回都截然不同,并无甚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法可依。
纵然他们说了些甚么话,做了些什么事,那也是时过境迁,如过往烟云,一味执着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那为何说是以史为鉴呢?”
“拿历史当镜子,不是为了看历史,而是为了看自己。”
“这话倒有些滋味了。”
“看的是人性,看的是时空,看的是周期,看的是空性。至于能看多少,能悟多少,那都是自己的投射。”
黛玉抿嘴笑道:“花和尚,说些实在的~”
林寅见黛玉打趣自己,便仔细分析了起来,笑道:
“就是说,不能从故纸堆里找答案,不能从圣人嘴里找答案;要从实际当中找答案,而实际是会变化的,因此我们不能拘泥于某个答案,要以‘空’的心态,去应对周遭的变化,盲从理论只会误导实际,只有实际才能指导实际。
因此,你想要的礼物,一时半会我给不了你,因为条件还不具备。
将来我要带你一同去经历,去体会,真正的答案不在言语中,不在史册中;而在泥土中,在人心中,在感受中。我给不了你答案,但你自己会给你自己答案。
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的是:每个实际都有所不同,虽然看上去好似无章可循,但都遵循利益、人性、时空、周期而起,本自空性,本无定法;若能把握这个角度,就更能从中悟出些门道来。
这正是,法本无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无法不容。”
黛玉见他这般认真,笑道:“倒是有几分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