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回到通政司经历司值房,瘫坐在圈椅里好一阵,仍觉心口憋闷,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干了力气。
那是一种刚从惊涛骇浪中侥幸脱身、浑身紧绷到极致后的虚脱。
此刻已是满身冷汗、精神枯竭、心力交瘁,一时间甚么也不想做。
虽然身在通政司,但心思已飘回列侯府,若是能倚在黛玉怀中、枕在探春腿下、或是尝一尝屋里丫鬟的胭脂和粉肉儿;那该有多好!
在这萎靡不振的时刻,更是需要感受一番靡靡之风。
林寅对‘伴君如伴虎’有了更深的体会,不仅仅是刀口舔血的风险,更是因为每一刻都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一丝懈怠,不敢有半分差池,看似不过是御前奏对,但这种高度紧绷和字字千钧的状态,对身心本就是极大的消耗。
可纵然如此,最后结局如何,半分也不由己。这份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窒息。
林寅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便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
直至酉时散值封印的钟声远远传来,才强撑着起了身,离开了通政司。
回到列侯府,与门后相迎的紫鹃一番柔情蜜意的亲昵,才勉强驱散了几分心头的阴霾。
待步入家塾,只见妻妾们早已齐聚。
探春见他进来,俊眼修眉间带着几分督促,笑盈盈地迎上,挽住胳膊道:
“夫君今儿回来得倒早!晴雯都替夫君把墨研好了,今儿要把昨儿的补上才是正经!”
林寅不欲开口,只是懒懒道:“好探春,我今儿想歇上一日,甚么也不想做。”
探春闻言,秀眉微蹙,摇了摇胳膊,劝道:
“夫君昨儿因事耽搁已是练得少了,今儿若再懈怠,这功课可就落得多了;秋闱在即,光阴不等人!”
王熙凤见状,也凑了过来,见林寅似有懈怠之意,也逗弄道:
“嗳哟,寅兄弟今儿是怎么了,倒像那霜打的茄儿了。这般懈怠可不行!莫不是皮又痒了,想姐姐我给你紧紧?多少也学点儿!”
林寅被她们左右夹击,一时语塞,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眉宇间尽是难以言说的无奈与倦怠。
黛玉在一旁瞧着,那罥烟眉早已轻轻蹙起,不免有些心惊。
她深知林寅的性子,平日虽风流不羁,却胸怀丘壑、志向高远,于学业功名上向来勤勉自律,从不曾这般颓唐懈怠。
见他此刻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便知其中必有缘故,绝非寻疲累或偷懒。
虽不知什么原因,但看着他满是憔悴,便有了七八分的感同身受。
念及于此,黛玉上前伸出素手,轻轻牵住林寅的衣袖,温柔道:
“夫君既说累了,那今儿便歇了罢。”
此言一出,探春和凤姐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黛玉。
黛玉也不理会,只是拉着林寅,避开书案,引至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玫瑰长椅上挨着坐下。
黛玉见他神色疲惫,也不顾众目睽睽,把自己那副纤弱温香的身子轻轻依偎过去,又将林寅的头轻轻拢入自己怀中。
那怀抱虽然单薄、略有些平坦,却带着一股药草清芬与女儿香味。
黛玉一手轻抚着他的脑袋,一手柔柔拍着他的脊背,如同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一般。
黛玉见平日里惯会调笑、风流蕴藉的林寅,只将满身疲惫倚靠在她这方寸温软怀中,半晌不闻一语。一时心中怜爱之意如春潮般汹涌难抑。
女人遇此浪子回头,心底深处那点被依赖的满足感悄然滋生,暗自幽幽一叹道:“你若平常也如此刻这般乖巧,那该多好!”
黛玉怜惜地将粉唇贴近林寅耳畔,带着几分心疼,轻声道:“夫君……可是……在宫里遇着了甚么难处?”
黛玉身上那股熟悉的温软气息,让林寅心安不少,但林寅还是摇了摇头。
黛玉虽不知其中底细,但见他如此,只觉心头仿佛被狠狠揪了一般,点点清泪已不受控地盈满那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将坠未坠。
黛玉忍着喉头哽咽,不再追问根由,只是将他拥得更紧了些,想要与他共担这份疲惫。
随后黛玉抬起含露目,扫了一眼在场之人,沉静道:“都散了罢,今儿不再练了,让夫君好好歇息。晴雯,让厨房熬碗参汤来!”
妻妾们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她们从未见过林寅这般颓唐模样,仿佛失了主心骨一般,又听得正妻主母发话,她们也不敢再造次,只得哀叹几声,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各自悄然离去。
唯余紫鹃、晴雯、金钏、尤三姐这几个贴身的丫鬟,留了下来。
黛玉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林寅的脑袋更安稳地枕在自己并拢的腿子上,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衣料。
黛玉低垂螓首,罥烟眉微蹙,泪珠儿终于无声滚落,滴在林寅额角鬓边,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轻颤道:
“夫君……你若不想说,咱们便不说……你好生歇着,我就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林寅枕在玉腿之上,微微侧过脸,贴着软肉儿,又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道:
“好妹妹,你别哭,我没事儿,只是今天甚么也不想做……”
晴雯那双勾魂摄魄的狐媚眼儿,此刻也盛满了前所未见的疼惜与焦灼,水光潋滟。
听得黛玉吩咐,只得强忍不舍,贝齿轻咬粉唇,提起裙裾,扭着水蛇腰,往厨房小跑而去。
大红绫纱薄裤儿下的身影摇曳生姿,却没了往日的妖调,只余下一片急切。
紫鹃则款步上前,纤手轻抚林寅手背,眸含忧切,柔声劝慰道:
“主子爷,虽然奴婢不知发生了甚么,但爷待我们素来不同,任凭它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合该一同应对,爷切莫独自煎熬。”
金钏闻言,杏眼圆睁,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烂漫与决绝,脆声道:
“大不了咱们一起跑到个荒无人烟的地儿,咱们姐妹齐心,你耕田我织布,未必就活不下去!”
尤三姐柔媚之中,自有几分飒爽之意,给林寅壮胆鼓励道:
“金钏儿这话虽有些孩子气,理却不差!四水亭那般日子咱们不也熬过来了?咱们这群娘子军也不是纸糊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甚么大不了的槛儿!”
林寅本不欲说,但女人一贯最擅长的就是胡思乱想,且叽叽喳喳,到时候反而事情越来越复杂。
他只得轻叹一声,略显疲惫解释道:
“也没甚么,今儿见了皇上,只觉得为官真不易,伴君如伴虎……御前应对,字字如履薄冰,心神耗竭,唯恐行差踏错……”
黛玉闻言,这才略略宽下心,也拿帕子抹了抹泪,软语宽解道:
“我道是甚么,原是这个!有道是‘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咱们并不是不能谋个外放的实缺。”
林寅听罢,虽然略觉宽慰,但他也心知,如今屡次面圣,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想逃离,已是不可能了,长叹道:
“我好怀念在那四水亭的光景,虽清贫简陋,然而出则可与夫人并肩理事,共商民生;入则红袖添香,耳鬓厮磨。风清月白,无拘无束,何等逍遥快意!”
黛玉闻言,心头亦是一酸。自离了四水亭,她便似折翼之鸟,再不能如从前般贴身辅佐,为他分忧解劳,这份无力感常常萦绕心间。
黛玉也知此刻不宜太悲,以免林寅也见景生情,只得强抑酸楚,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