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贾政院的路途之中,贾雨村早将一会儿要说的话,以及各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演练了几遍,做好了万全的应对,随后又问道:
“仁守兄,久闻荣国府政老爷端方持重,学问渊博,乃朝中清流。我实心向往之,只是苦于未得机缘承蒙教诲。不知政老爷平日性情如何,有何喜好避忌?还望贤弟指点一二,以免愚兄登门时言语不当,失了礼数。”
林寅微微一笑,答道:“确实如此,政舅舅为人端方雅正,最重诗书礼仪,伦常纲纪。又性情宽厚,待人以诚,尤其爱惜有才学,知进退的后辈。
平日里若没有处理公务,多半是在书房研读经史,或与清客相公们谈诗论道。夫子只需秉持一贯的礼数周全、言辞恳切便是,政舅舅最不喜浮夸虚套、阿谀奉承那一套。”
贾雨村闻言,一时心思更加活络,看来这贾政与甄士隐和林如海在尊重才学和提携后进方面,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时心中更有底气了。
遂即,贾雨村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感慨道:
“原来如此,政老爷如此方正君子,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此番若能得蒙接见指点,实乃雨村三生之幸。说来惭愧,若非林公与贤弟鼎力引荐,雨村焉能有此机缘得近芝兰?”
林寅摆摆手,淡然道:“夫子言重了。你我就这般过去便好,无需太过拘谨。夫子为人,圆融练达,进退有据,学生与夫子相交,从中亦是获益匪浅。”
这贾雨村原是个莽操遗容,奸雄风范;又言语周道,文韬武略,一表人才;金杯在前,白刃在后,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这类人在大夏朝,最容易成功,人不要脸才能干大事。
故而这话也不是林寅假客气,虽说此人居心叵测,但这番处世之道,还是值得批判性借鉴的。
贾雨村连忙谦逊道:“这全是仁守兄聪敏有悟,闻一知十,雨村不过稍通世情,岂敢当此赞誉?”
林寅正色道:“夫子不必过谦,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单凭夫子当年在列侯府,替我夫人黛玉教授儒家经典,这份开蒙授业之恩情,林寅与内子便始终铭记于心。礼敬师长,本是应当。”
贾雨村满脸堆笑,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对林寅这番话极为受用,应道:
“贤弟与林大小姐皆是天资聪颖之辈,能得英才而教之,亦是愚兄之幸也。往事虽如云烟,今日听贤弟提及,犹感心头温热。
只是贤弟可知这政老爷,于生平之中,可遇得甚么烦恼忧虑之事?”
林寅听话听音,也料想到,这贾雨村是想投其所好,便道:
“这政舅舅有个儿子,名唤宝玉,极为纨绔,最好亲近女色;只是先前言语不当,被打坏了身子,如今性情大变,有了龙阳之癖,偏好那有几分女儿之态的美男。
其人嘛,也算是颇有才气,只是对这四书五经和仕途经济十分厌恶,政舅舅如何管教也无济于事,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来便是如此了。”
贾雨村闻言,心中一阵思量,便又构思了几番应对之辞。
两人谈话间,便到了荣国府贾政院前,少顷,便有小厮出来,恭敬地将二人引入书房。
贾政见林寅到来,面露欣慰之色,笑道:“寅哥儿来了,坐。”
林寅便依言坐下。
贾政的目光随即落到林寅身后,那气度不凡的贾雨村身上,见他身穿白鹇补服,身材魁梧,面阔口方,剑眉星眼,虽已入官场,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不由得觉得有些眼熟,疑惑道:
“这位先生……瞧着有些面善,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贾雨村见贾政发问,立刻上前一步,正要躬身答话,林寅已笑着代为引见道:
“政舅舅好记性。正是去年腊月,岳父大人带着我与这位贾夫子一同到府上拜会老太太,那时在荣禧堂曾与舅舅有过一面之缘。”
贾政闻言,恍然大悟道:“哦!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
贾政又打量了一番贾雨村,问道:“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贾雨村见时机已到,立刻深深一揖到底,极为恭谨,朗声道:
“晚生贾化,草字时飞,自号雨村,胡州人士!昔日曾忝居列侯府西席之位,教导林公子和林大小姐笔墨。今日冒昧登门,实因一事相扰,还望老先生恕罪。”
贾政见其态度恭谦,举止有度,又是西席饱学之士,心中颇有好感,便和颜悦色道:
“既是从内弟处来,便是通家之好;先生不必多礼。”
贾雨村闻言,再次躬身,双手将一封书信高高端举过眉际,谦卑道:
“晚生贾雨村,蒙林姑丈错爱,特托晚生将此信呈与老先生。林姑丈常对晚生言,老先生为人端方,治家严谨,是朝中难得的正人,今日得见老先生清辉,更觉如沐春风,方知所言非虚。”
林寅闻言,这才知道,贾雨村为了套近乎,先从贾敏的关系攀到林如海为姑丈,再间接绕到贾政身上,如此既不刻意,也不显得生疏。
贾政接过书信,拆开细读。
【内兄如晤:弟如海拜启。弟府中旧日西宾贾雨村,乃进士出身,才干优长,通晓世务,为人亦颇重情义。昔日在舍下,曾悉心教导小女黛玉启蒙,于小婿林寅亦多有提点,实为难得之良师益友。弟观其才具,屈居下僚实为可惜。
今闻内兄不日将荣膺学政,督学一方,正是为国抡才之时。若机缘恰逢,有合宜之缺,尚祈内兄念其才学品性,及昔日教导小女、小婿之情分,代为留意周旋,稍加提携。其中若有需打点支应之处,弟自当一力承担,不劳内兄费心。一切全仗内兄鼎力周全。专此奉恳,顺颂台祺。】
贾政看罢书信,微微颔首,再看眼前这位贾雨村,确有一股精明干练之气,非寻常腐儒可比,贾政心中已生了几分赏识之意。
贾政放下书信,沉吟道:“你的话我都清楚,只是眼下京中各部院,实缺寥寥。纵有出缺,也多已被诸子监历事之监生占定。
不过金陵省一地,我颇有故旧情面,那吏部的钱大人和大明宫内相戴公公,都是敝府挚交,我亲自举荐,会玉事其成的。”
贾雨村起身,眼中犹有激动之色,试探道:“愚侄全仰仗大人扶持了,不过这吏部所需的费用……”
贾政闻言,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诶,这就不劳先生多虑了;这金陵的应天府,不知先生可有意乎?”
贾雨村一听,两眼放光,心中狂喜,再次深深一拜,声音充满了颤抖和感激涕零。
“愚侄终生铭记大人再造之德,结草衔环,定当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