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如往常般在通政司值房内,将今日的题本尽数贴签,交由典吏归档。
待酉时的散值封印的鼓声悠悠传来,他才收拾案头,起身离了这通政司。
本欲走午门的东偏门离开大明宫,却于半道之中,不远处瞧见一人。
那人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身着五品文官的白鹇补服,气度不凡。
定睛一看,原来是旧日授业之师贾化,贾雨村。
林寅心中思忖,自与黛玉成亲,迁入列侯府内院后,也有些时日未曾见过这位夫子了。
此处乃是通政司下值官员的必经之地,看来贾雨村是特意在此蹲候多时了。
那贾雨村见林寅出来,赶忙上前拱手笑道:
“仁守兄!这才分别不过数月,贤弟竟已身入通政司这等机要之地,执掌奏章出入,实在是少年俊杰,鹏程万里,令人羡煞啊!”
林寅虽已入诸子监,身份不同往日,但念及旧日师徒情分,听他这般称呼,心下仍觉有些过于热切了。
观其行止殷勤,料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定有所求。
林寅面上不动声色,只按礼拱手还了一揖,谦逊道:
“夫子言重了,学生不过侥幸,蒙诸子监几位恩师错爱提携,方得此历练之机,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本事。”
贾雨村何等精明,自然听出弦外之音,笑容更盛,连连摆手道:
“诶!仁守兄过谦了!诸子监何等地方?非真才实学者岂能入内?贤弟能得此栽培,正说明乃是可造之材。他日阁部枢机,亦未可知也!”
这贾雨村本就生得相貌堂堂,此刻剑眉舒展,星眼含笑,配上那直鼻权腮的端正面庞,更显气度不俗。
加之其惯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难以生厌。
林寅哪怕知道他是小人,一时也难以回绝,更何况不知贾化为人的那些官宦了。
果然这模样英俊,不分男女,到哪里都吃得开。
林寅拱手道:“贾夫子实在客气太过!”
贾雨村见气氛融洽,顺势便发出邀请,笑道:“哈哈……今日得见仁守兄风采更胜往昔,实乃奇缘!值此暮色将临,何不寻个清净去处,小酌几杯,一叙别情?”
林寅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也不便推拒,只得暂且应下:
“夫子既有此雅兴,学生自当奉陪。不若就去长安街的长春楼罢?那里临街凭栏,景致尚可。夫子请!”
“仁守兄请!”贾雨村笑容满面,侧身相让,两人便并肩向长安街行去。
不多时,二人已至长春楼。此楼乃京中老字号,雕梁画栋,颇为气派。
店小二见是官员打扮,殷勤引至三楼雅间。此间位置极佳,推开雕花木窗,京城暮色尽收眼底。
远望可见巍峨宫阙的连绵屋脊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金边,近处是棋盘般纵横的街巷与渐次点亮的万家灯火,暮鼓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帝都的恢弘气象与红尘烟火交织的独特韵味。
二人临窗落座。贾雨村熟练地点了几样精致菜肴并一壶上好花雕酒。
酒菜上桌,他亲自执壶为林寅斟满,仍是挂着那副不急不躁的笑容,天南海北地闲扯起来。
先是追忆起昔日林府授业旧事,细问黛玉近况,言语间满是关怀;
接着又谈起京中官场轶闻、江南风物,乃至诗词歌赋,谈兴甚浓,却始终不露半点真实来意,仿佛真只是偶遇叙旧一般。
林寅心知肚明,也乐得陪他周旋,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话头应和。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雅间内酒香氤氲,气氛看似融洽热烈,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眼看天色渐暗,林寅招手唤来侍立一旁的小二,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吩咐道:
“烦劳小哥跑一趟皇城根东侧的列侯府,只消传个口信:就说我与旧师贾夫子在长春楼吃酒叙旧,恐要迟些方归,请夫人勿念。”
小二接了沉甸甸的银子,连声应诺,快步下楼传话去了。
林寅此举,既是报个平安,也隐隐有借列侯府之名稍作提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