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见他如此激动,言语恳切,心中也颇为受用,抬手虚扶道:
“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只是此事尚需些时日运作,待吏部有了确切消息,走完章程,方能请旨放缺。你且安心在京中多等待些时日。内弟如海既已托付,我自会安排妥当,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一番拜见,顺理成章,比林寅和贾雨村所想都更为轻松,贾雨村准备的应对,全无施展之处。
上层选人用人,大多如此,初见了一面,基本就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再聊上几句,大体的风格和思维便又有了几分把握;这就足以做出决定了。
除非是有特别的机缘或可靠之人力荐,否则是很难有专门呈现才能的机会的。
这就是为甚么知遇之恩难得,为甚么引荐之情深重,为甚么一表人才至关重要。
林寅和贾雨村为表礼貌,又与贾政又一阵闲叙。
这贾政素来最喜读书人,如今眼前这一个诸子监高足,一个两榜进士,不免叹及那不成器的儿子。
少不了埋怨他先前只知在内帷厮混,如今专与那俊俏小厮玩耍,捣弄些淫词艳曲,不觉连连拍案,骂道:
“孽障!不成器的东西,终日不务正业,只在这些下流勾当上用心,岂非自甘堕落,玷污门楣!真真气煞我也!”
贾雨村见状,心知这正是投合贾政心思,展现自己见识的好时机,便整肃神情,恭敬地劝解道:
“大人息怒。恕愚侄斗胆进言,令郎天资卓绝,禀赋非常,其性情行事,原与寻常子弟迥异。此等行止,恐非好色耽溺,实在是他的异才未在正途施展之缘故。”
贾政听闻此言,一时大感意外,问道:“哦?先生此说,倒是新奇。此话怎讲?”
贾雨村便道:“这天地之中,本有正邪两股气,能得天地之气之人,必是大人物也!但凡大善大恶之人,必是禀这二气而生。得天地之气的大小不同,其人的天资禀赋便有差别!
这天地之间的正邪之气,虽然平时分道扬镳,但有时不免也会相遇,此时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既不能消,又不能让,这股气耗散于天地之间,便会赋予其人。
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他们的聪俊灵秀在万人之上,可是他们的乖僻邪谬,也与旁人截然不同。
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林寅听闻此言,便意识到,不仅贾宝玉是正邪两赋之人,其实自己也是正邪两赋之人。
乃至于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之中的姑娘和丫鬟,也都是正邪两赋之人。
只是得这股气的力量大小不同,所以便有了正副三册之分,有了前后次序之别。
林寅笑道:“贾夫子这道理是极好的,只是讲的复杂了,我以为呢,这正邪两赋之人,本都是天资极高之人,只是其性情迥异,不为世俗礼教所容罢了。只要引导得当,她们的才华和建树是远在常人之上的。”
因为是与长辈交谈,林寅不便把话说的太过,不然未免有些不合礼法。
但其实林寅本意是,想探究《红楼》的悲剧根源,这些正邪两赋之中活生生的人,偏偏是时代所容不下的人,是不被时代定义的人,他们的悲剧不是个人性格缺陷,而是被封建社会所抛弃的异类。
贾雨村闻言道:“正是此理!还是仁守讲的更为简易透彻些。”
贾政闻言,捻须颔首,眼中流露出深思之色。他细细咀嚼着“正邪两赋”与“天资迥异”之说,确实觉得自家儿子也是如此。
竟觉胸中块垒为之一疏。他对贾雨村这番见解更多了几分敬佩与意外之喜,叹道:
“先生此论,发前人所未发,深究性情本源,实令我茅塞顿开!犬子顽劣,原是天地生就的异数,倒非全然是后天堕落了。”
贾雨村笑道:“正是如此!”
贾政心中郁结稍解,语气也热切起来,向贾雨村拱手道:
“若得闲暇,还请先生多来寒舍坐坐,点拨点拨犬子!他若能得先生这等通人之论开导,或可收其野性,归于正途。”
贾雨村见贾政如此器重,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连忙躬身施礼道:
“大人折煞愚侄了!能得大人青眼相邀,雨村荣幸之至。但有所命,敢不竭尽驽钝,以效微劳?”
贾政一时亦是大喜,与贾雨村相谈甚欢。
此时窗外暮色四合,弦月当空。
三人又叙谈片刻,贾政想起凤姐之事尚未了结,便转向林寅,语重心长道:
“寅哥儿,待我离京前,自会托可靠之人去列侯府寻你,咱们将各项事宜细细谈妥,总归莫要伤了两家的和气体面才好。”
林寅应道:“政舅舅费心了,晚辈静候安排。”
言罢,林寅与贾雨村便起身告辞。
贾政送至院门,二人方作揖别过。
待行至荣国府外,贾雨村再次向林寅深深一揖,那剑眉星目里满是感激:
“今夜全赖仁守兄引荐周旋,此恩此德,愚兄不知何以为报!”
林寅勒住马缰,应道:“无妨。夫子且将这份人情记下罢,将来我自有寻你兑现之时。”
贾雨村闻言,笑道:“既如此,贤弟若遇难处,请务必要来找愚兄!”
林寅也笑了笑,这人情到底能不能兑现,最终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价值。
只是林寅深知贾雨村的才干,将来必然平步青云,多交朋友,少结冤家,总是好的。
官场之上,没有那么多是非好坏,只有利益和立场。
两人在府外再次拱手作别,林寅快马加鞭,朝着列侯府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