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站在摄影机旁的英国导演,近乎呢喃般地轻声说道。
一向理性的克里斯托弗·诺兰,在此刻竟罕见地陷入了一阵恍惚。
回顾他二十多年的导演生涯,在那些过往的拍摄中,他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叫过最小声的一句“cut”。
可能也是因为太小声了,所以胶片摄影机卷动时那细微而富有节奏的咔咔声,并没有随着他的话停止,摄影师霍伊特·范·霍特玛依旧死死地把眼睛贴在取景框上。
其余的人,灯光师没有动,举着麦克风的录音师没有动,在场的所有场务,也都一时没有移动,亦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依旧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在那里,一个穿着破损宇航服的男人,坐在一张锈迹斑斑的工业金属椅上,用沉默的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特殊的特效妆造让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整整四十岁,那个平日里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脸色枯槁如树皮,两鬓和眉毛都结满了斑斑尘霜。眼角堆叠着细密的鱼尾纹,脸颊两侧那深深的法令纹如同刀刻的沟壑,一直延伸到嘴角,额头上更是布满了岁月的蚀痕。
是的,就仿佛他真的已经独自一人,在这个距离地球数百万光年的异星上,枯坐了快半个世纪。
那双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噢,此刻是何等疲惫又浑浊的样子啊。
他看着前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看着摄像镜头,更像是穿透了面前黑洞洞的镜头,穿透了摄影棚虚假的绿幕,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而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突然,突然,一滴眼泪从那个男人的脸上滑落下来。
“CUT!”
这一次,克里斯托弗·诺兰这一次叫卡的声音变大了,大得声音里的开心和兴奋都有些掩饰不住。
陈诺也一下子被这声叫停惊醒过来,呼出了一口气,抬头问道:“克里斯托弗,需要再来一次吗?”
“不需要,完全不喜欢。”克里斯托弗·诺兰一脸笑容的走了过来,“噢,陈,我喜欢你刚才的表演,太棒了,质朴,真实,有力,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动人的表演之一……”
说着,这位大导演又补充了一句充分证明他也只是一个凡人的话,“我很庆幸,没有在你把台词说完的时候就喊cut,我就知道,你还没有演完,果然,最大的惊喜等在后面,我喜欢你最后的那一滴眼泪,那绝对是上帝之泪。”
陈诺怔了一下。
他明明听到了两声卡啊,难道他听错了?
不过这时他也没有深究,又问道:“你确定不需要一条备用的?我完全可以再来一次。”
“不需要,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这么快速的抓到了吴的心理的?你做了些什么准备?这个角色可是跟你差了40岁,我真的没有想到……”
听到诺兰的话,陈诺笑了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克里斯托弗,这就是天赋。”
这次诺兰没有跟着笑,一脸认真的说道:“是的,之前我只是相信,但现在,我无比确信,陈,你的天赋会把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
这个主要的重点戏拍完,那剩下的拍摄,对陈诺就更简单了。
穿着宇航服拍了一张证件照,再拍摄了一些跟安妮海瑟薇在一起的片段。那些回忆的闪回甚至连台词都没有,对他来说,只需要在镜头面前简单的做几个表情,走几步,就算完工,超级简单。
不过,除了那段有台词的独白,陈诺也不知道这些镜头最后会不会采用,诺兰也只是说拍下来,作为素材,最后再看。
等到他把他的客串全部拍完,居然只花了一天时间。
古丽娜扎一上车,就像个小女孩似的大呼小叫起来:“老板,你真的太牛了。一天都拍完,你都没有看到片场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外星人差不多。”
“好多人都告诉我,他们在很多片场待过,见过许许多多的明星大腕和演技派,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能够入戏像你这么快,演得像你这么到位的。”
“太牛x了!老板你果然是个天才!”
在古丽娜扎肉麻的马屁声中,陈诺并没有得意忘形。
他自知自事,哪怕他在之前的拍摄里,或许在别人看来,确实是出奇的表现。
但是,那不是什么天赋问题。
而是这个角色和他自身本来就十分契合。
就像9年前,他第一次见李迩的时候,李迩让他演一个出轨的中年男人,他也是像今天这样,瞬间入戏,让李教授觉得他是个什么不世出的天才。
可实际上呢?
其实都和他重生的情况相关。
只不过是他身体里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在角色之中,寻找到了某种共鸣罢了。
这一次,
他是时间的流放者,而吴坤是空间的流放者。
重生之后的那种孤独感,从未有一刻在他心底消失过。对于原先世界的回忆和那个时候朋友爱人们的思念,也在这些年里,丝丝缕缕未曾断绝。
还别忘了,他被那个凶手捅死的时候,也刚好是40岁,和剧本之中吴在孤独守望的时间一致。
于是,
从阅读剧本的时候开始,他十分容易的就代入到了吴坤这个角色的心理状态里面。
在刚才的拍摄里,
两种情绪在他的心里共振,合二为一,形成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洪流。
孤独,苍凉,遗憾,释然等等…这一切席卷而来,糅杂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使他第一次明明听到了诺兰那个小声的“cut”,却依旧难以从那巨大的悲伤中抽离。
以至于最后没有台词可说了。
情绪便在心头东冲西撞,找不到出口。
最终一股酸涩涌上他的鼻端,
朱颜……不是,是他的第一滴眼泪,于焉坠落。
……
但这些东西,他是不可能跟古丽娜扎说的。
于是他跳过了这个话题,转头对着前排副驾驶上的另一个女人说道:“艾莉森,农场那边的事情顺利吗?那个餐厅老板给的电话打通了吗?”
艾莉森回过头,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老板,简直是意外之喜。”
“那边的米勒先生让他的首席育种专家看了我们发过去的牧场数据和牛群照片,半天时间就指出了可能的问题所在。”
“是什么?真的是饲料问题?”陈诺问道。
“不完全是。”艾莉森解释道:“主要是血统和谷物的配比。”
“专家说,你接手的那个牧场,上一任主人为了追求产量和抗病性,导致牛群的基因过杂,所以不管怎么喂,大理石花纹都很难达到极佳级别,只能在特选或者优选之间。”
陈诺皱眉道:“那怎么办?把牛全换了?”
“不用那么麻烦。”艾莉森道:“这就是好消息。那位老板同意卖给我们一批他牧场里拿过金奖的种牛的冻精,并且愿意把他们特有的饲料配方分享给我们。只要引入这批基因,再配合饲料,大概只需要两年,也就是下一批出栏的牛,肉质就能发生质的飞跃。”
陈诺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好了,说吧,艾莉森,问题是什么。我想你铺垫了这么多,应该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对么。”
艾莉森笑道:“是的。那边最开始其实并不愿意交出他们的秘方,甚至都不愿意跟我多说。直到我打了第三个电话,说我是为你工作。然后……米勒先生想要明天和你一起吃顿晚饭。”
陈诺想了想,最后答应了下来。
本来嘛,因为拍戏顺利,他有了一段意料之外的空闲时间,也不介意去为了农场的事情应酬一番。
结果,
这顿饭并不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