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天陈诺来到农场,和那位名叫汉斯·米勒的德裔牧场主共进晚餐的时候,这位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的农场主,在饭桌上那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里,起码向陈诺推销了三次他那两个“拥有完美骨架和生育能力”,但是满脸雀斑又有点胖胖的孙女。
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陈诺本人,准确地说是对陈诺优秀基因的赞赏——在这,老头做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拿他用牧场里的金牌公牛做了一个类比。
真的,就差没有把以“精”换“精”明说了。
但幸好,被陈诺敷衍过去后,老头子虽然一脸遗憾,也没有强求。
话题很快发生了偏转,老汉斯又兴致勃勃地和陈诺聊起了加拿大最近印度移民随地拉屎的问题。
总而言之,抛开那些关于优生学的怪异论调,米勒先生在饭桌上不仅表现的和善友好,风趣幽默,聊得话题十分有助于食欲,而且米勒太太的晚餐也做得简直无可挑剔。
地道的德式家庭菜,让陈诺这个肉食动物胃口大开。这应该也是他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顿能放开肚皮吃的饭了。
最后告别的时候,米勒一家把赴宴的陈诺和艾莉森送到了车边。
就在陈诺即将登车的时候。
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牛棚阴影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背带裤的年轻白人,走路的姿势非常怪异。
他的膝盖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姿态,就像是一具丧尸。
借着车灯的光,陈诺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只有二十岁出头,却苍老得像70岁的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脸颊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嘴角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口水,眼神涣散而空洞。
他的目光盯在陈诺的脸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感觉有些吓人。
米勒先生解释道:“这是亚伦。是我牧场一个员工的孩子。”
“他这是怎么了?”
“听说在多伦多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让药物摧毁了他的大脑。”
老头子走过去,像拍马一样拍了拍青年的后脑勺,那个青年立刻安静了下来,乖顺地低下了头,老头笑道:“现在他谁也不认识,也不记得事,只剩下一点肌肉记忆,他老爸求我收留他,平日帮我搬搬东西,铲铲牛粪,我给他一点吃的。”
陈诺赞赏道:“米勒先生,你是个好心人,多谢你的款待,再见。”
“再见。”
……
曾经,范缤冰在加拿大生孩子的时候,有两个胆大包天的狗仔闻到了风声,试图用手里的偷拍照片敲诈陈诺。
后来,他把这件事交给了詹姆斯·普利兹克去处理。处理的具体手段和结果,陈诺并不知道,他只晓得从此以后,这个麻烦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当初交涉时,他只见过其中那个亚裔ABC,并没见过另外一人。
因此,上车之后,陈诺很快就把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在了脑后,转而向艾莉森道:
“接下来你的工作就是尽快把这件事敲定下来,我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夜长梦多’,不要在乎那点溢价,一定要抓紧时间落袋为安。”
“我知道。”艾莉森点头应道,“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带着律师过去,最迟三天内,把所有的合同签署完毕。”
陈诺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身体靠进椅背里,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飞驰而过的荒野。
现在,一切繁杂的支线事务都已经结束了。他面前就只剩下一座大山需要翻越——那就是如何去塑造《火星救援》里的那个绝对主角。
“你在想什么?你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我妈,她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我没有再找一个男人来分我的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令狐在开车,而古丽娜扎留在了酒店,艾莉森于是这次坐在他旁边,突然道:“对了,佐伊让我对你说声谢谢,她非常喜欢你送给她的那个熊猫玩具。”
陈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道:“是么,那你告诉她,等她身体再好一点,我就带她去中国,去熊猫动物园,去看看真正的熊猫。”
“哦不。”艾莉森大笑起来,“我不敢这么说,否则我真的怕她半夜三点起来举哑铃……你知道的,你现在在她心里,比上帝都更受尊重。她一直觉得是你治好了她的白血病。”
“哈哈哈。”陈诺笑着摇摇头。
“所以呢,你在想什么,新电影?”
“是的。”
陈诺也没有什么可以瞒人的,就把现在遇到的问题大概描述了一点。
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在上次的香港会议后,对火星救援的剧本进行的大幅修改,现在将电影的基调,完全推向了和原著无关的另一个方向。
修改后的《火星救援》,
整部电影的基调是黑暗,残酷,并且压抑的。
对于陈诺来说,减肥不算什么,他也已经做好了受苦受难的准备。
他的问题是在于,作为一个体验派的演员,看完新剧本后,发现这个角色,对他来说其实是太过于危险了。
在此之前,无论是《星际穿越》里看透生死的吴坤,还是以前那些文艺片里的角色,哑巴、弱智,还是润人,其实他演出来的时候,始终都保留着一分属于现代人的理智与体面。
这是一个有着社会属性的人,所必须维持的自我伪装。
但这一次。这样的表演习惯,在他和导演雷德利·斯科特的讨论中,是需要被抛弃的。
雷德利认为,《火星救援》是一场真正的独角戏。
从始至终,主角都没有社交压力,他不需要去顾忌自己的社会定位和他人眼中的形象,更不需要任何偶像包袱。
他唯一需要做的是活下去。
在陈诺来看,
这种状态就和心中有爱,性格豁达,具有奉献精神的吴坤完全不同,
反而和黑暗骑士里的小丑有几分相似之处。
对于他来说,要塑造这样和他自身性格截然不同的角色,就需要把自己的人格完全打破,再进行重构。
然而,当初小丑给他带来的精神压力,他现在都记忆犹新。
那次他还是一个初学者。
这一回,他如果要做,势必会令自己更加深入的潜入那黑暗的意识之海。
这样做的后果,凶险难断。
甚至永久性的对性格造成影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演艺圈有太多例子可以证明这点了。
不过,听他说完,艾莉森却发出了一阵笑声。
陈诺奇怪道:“你笑什么?”
艾莉森笑道:“总结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奥斯卡,你准备逼自己一把,但是又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对吧?”
陈诺道:“跟奥斯卡没有关系。我现在对奥斯卡没有那么看重。”
艾立森笑了,“既然这样,那你还担心什么。就正常的演就好了。别那么用心,我就觉得你一定能做得很好。你看你,只准备了一天,昨天在片场的时候,就把剧组那个女统筹玛丽——老天,那个婊子绝对是我见过最铁石心肠的一个人——给活生生地说哭了。她就站在我旁边,我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票房更不是问题,以你现在的势头,我敢跟任何人赌一百万,票房一定在5亿美元以上。”
陈诺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我做不到昨天那样。而且,艾莉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拍电影?钱是一部分原因,但也是因为我喜欢塑造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角色,迎接一个又一个挑战。但是,我发现我现在在挑战面前,居然有点怕了,我真的厌恶自己如今的怯弱。”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茫茫的夜色。
艾莉森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其实,任何人处于你的位置,都绝对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去做这种事。甚至哪怕只有你百分之一的成就的人,都已经惜命如金。我发誓,你绝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亿万富翁。”
“哈哈哈哈哈。”陈诺忍不住笑了。
艾莉森也笑了。
然后她又道:“虽然我的确不明白你这样天才演员的脑回路,甚至我认为,你只是因为前几次在奥斯卡上的擦肩而过,从而在潜意识里失去了一些自信……但是,如果你真的担心,为什么不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呢?”
陈诺回头,“问谁?”
“两年前,我陪 Janice Man去参加奥斯卡的时候,我记得她从颁奖典礼上出来之后,对我说丹尼尔·戴-刘易斯邀请你有空去他爱尔兰的乡下农场做客……”
艾莉森说道:“那要不然你去和他聊聊?毕竟,不管怎么说,我想,在体验派这条路上,全世界如果还有谁能启发一下你,也就只有这个逼着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片场叫他‘总统先生’的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