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刘墉自问自己算是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大清了。
可结果呢?
大清亡了。
然后他刘墉,沦落到在这穷乡僻壤,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说出去。
过去三年,刘墉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唾骂那些投靠“伪汉”的士绅、官僚,甚至就连后来投降的旗人,都在他的唾骂之列。
在他看来,这些投靠“伪汉”的家伙,都能算得上是“贰臣”,都是“软骨头”,是“忘了圣贤书的混账”,是要进《贰臣传》受万世唾骂的。
可现在呢?
他这个为数不多的大清忠奴,反而成了报纸上的伪朝汉奸,在这穷乡僻壤苟延残喘,连“大清”的坟头在哪里都不晓得。
更讽刺的是,他的父亲刘统勋,乾隆朝第一汉臣,死后谥“文正”,这可是文官最高的荣耀。
可这荣耀是谁给的?是乾隆,是满清,是鞑子伪朝的皇帝。
他刘墉的一生清名,同样也是鞑清的皇帝给的。
他们父子两代,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新朝眼里的伪朝。
然后呢?
然后那个他们父子忠心耿耿,侍奉了一辈子的皇上,侍奉了一辈子的八旗贵胄们,在临死前,喊的居然是“汗阿玛救我”,报纸上还明确说了,是用的汉话喊的。
呵呵,我大清的皇家,自己都不会说满语了。
那他们刘家两代人,到底在忠个什么东西?
恍惚间,刘墉倒是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还是乾隆四十五年,他刚被任命为湖南巡抚,入宫谢恩。
乾隆心情不错,就与他说了一会话。
乾隆问:“刘墉,你可知朕为何用你?”
他当时诚惶诚恐,跪答:“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乾隆笑了笑,说:“因为你爹是刘统勋,朕信得过刘统勋的儿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是感激,是荣耀,是“皇恩浩荡”的澎湃。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他当时竟然完全没有听懂。
“因为你是刘统勋的儿子”这句话,既不是夸他有才学,也不是所谓龙生龙、虎生虎,而是因为他爹刘统勋是乾隆的好奴才,所以作为奴才的儿子,自然也是个好奴才。
好奴才啊!
这就是他们父子两代人,在这“大清”朝的真正身份。
永远都是奴才,狗一样的奴才!
刘墉忽然间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
翌日,大清早。
村长吴老汉来找刘墉,不,是来找刘老土。
“老刘,老刘啊!在家不?”
吴老汉扯着嗓子喊,脚还没迈进门坎儿,就嚷嚷道:“恁昨儿个拿走那个报纸,还在不在?俺家那小孙子说没看完,哭着闹着非要不可,你看恁能不能先……”
话没说完,吴老汉一瞅屋里,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没坐地上。
就见“刘老土”正趴在地上,跟条狗似的,满脸糊得都是些啥脏不拉几的东西,嘴角还挂着傻笑,正往嘴里塞呢!
“哎呦俺滴娘嘞!老刘!老刘!你这是弄啥哩?可别吓俺啊!”
吴老汉嗓门都劈了,喊了好几声,那“刘老土”跟没听见一样,不光不搭理,还接着往嘴里塞那些污秽物。
吴老汉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老刘八成是老年痴呆了,癔症了这是!
他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呐!都快来啊!老刘出事啦!失心疯啦!吃屎啦!”
“……”
村子里霎时间乱成一锅粥,家家户户的男人们都撂下手里头的活儿,慌慌张张往这边跑。
……
刘老土疯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傍晚前传遍了整个村子。
吴老汉喊来人的时候,刘老土已经被几个后生从屋里架了出来。
他满身污秽,嘴角还挂着傻笑,眼神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这是咋的了?”有人问道。
“谁知道呢!俺早上去找他借报纸,一进门就看见他趴在地上吃……”
吴老汉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地上的痕迹,众人顿时明白了什么,纷纷掩鼻后退。
刘老土被架到院里,有人打来井水给他冲洗,他也不反抗,只是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词:“皇上……没了……大清……没了……奴才……奴才……”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他是癔症发作,胡言乱语,倒是没人往别处多想。
“怕是看了那报纸,受刺激了。”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头捋着胡子说道,“这老刘啊!平日里就爱看些报纸,兴许是上面写的那些鞑子破事儿,让他想起啥伤心事了。他老家不是山东的吗?山东前些年鞑子可没少祸害那片,兴许就是一口恶痰没咽下去,才癔症了!”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都觉得有道理。
“那咋办?送镇上看大夫?”
“送啥大夫,咱这离镇上三十多里地,等他送到,人怕是都没得救了,还是先关屋里,派人看着,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于是乎,刘老土被关进了他那间茅草屋里,窗户用木条钉死,门口派了两个后生轮流看守。
夜里,屋子里传出阵阵怪声,像是嚎哭,又像是大笑,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看守的两个后生壮着胆子从门缝往里瞅,借着月光看见刘老土跪在地上,冲着墙上那张“丹心”纸不住磕头,磕得血流满面,嘴里还在念叨:
“文丞相啊文丞相,您当年……当年是宋臣……您殉的是宋……可奴才……奴才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哈哈哈!”
到了第二天早上,看门的后生听到没动静了。
进屋一看,刘老土已经死了,人都邦硬了。
硬的时候,还是跪着的状态
倒是墙上那幅“丹心”纸,被用血啊、粪便啊,涂的乱七八糟。
按规矩律例,人死了,得到镇子上报备,还得让官府来人看看。
但这里是乡下小村子,还属于开荒村子,所以只是简单用草席裹了,又由村长吴老汉联名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作保是得癔症病死的。
这年头,癔症病死不算什么稀罕事!
人就地埋在村后的坟地里,地也给重新分了一下。
立碑的时候,让村先生来代笔写了一个木牌。
写的不是很好看,就五个字:
“刘老土之墓”。
没法子,他们又不晓得他大名叫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