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拜访丈母娘喽)
河南,开封府,某处偏僻村落。
秋收刚过,田里的高粱(广泛种植在排水不畅的低洼田地)茬子还留了半尺多高。
傍晚时分,村里炊烟袅袅,农人各自干完农活归家吃饭。
村落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刘老土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借着天边的余光认真读报。
这是上月底最后一期的《大汉月报》,同样也是特别一期的月报,据说里面有些关于鞑子的大事发生。
三天前,村学先生(学府没建好,县里临时派驻)从镇上带回来,看完后就转送给了村长和村民们传阅。
在这较为偏僻的开荒村落,一张报纸就能传遍半个村子,轮到他这鳏夫老头手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对外了解国家大事的“读物”。
刘老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平日里都孤身一人,而且驼背驼的很厉害,活像背了一口铁锅。
村里熟悉的老人都管他叫“老刘”,那些读过几年书的年轻小后生,倒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什么“刘罗锅”。
因为据说鞑子朝廷时候,有个宰相也姓刘,而且据说也有驼背,跟个罗锅一样。
刘老土对这个外号,倒是从来不生气,反而开玩笑道:“罗锅就罗锅,咱这好歹也算是当了个泥腿子宰相了,哈哈!”
对于刘老土的这番话,村里倒是没人当真。
毕竟,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鳏夫老头,三年前汉军攻破开封府城后,就地收容的一名老乞丐,据说本家是山东来的,家里人前些年都被官府弄得饿死了,只剩这一个小老头孤苦伶仃。
新朝体恤他,本给安排济养院养老,但这刘老土就是想在外头,索性就给分了几亩薄田,安置到了他们村里。
一开始,村子对于外来人的刘老土,还是个小老头,本能是极为排斥。
但处的日子久了,这刘老土虽然话不多,干活却很勤恳,而且待人也算谦卑,村里人也就渐渐接纳了他。
要说这刘老土自从住进村里,一直都有个习惯,那就是每月总要设法弄张《大汉月报》来看。
村里人觉得奇怪,这老刘居然还能识文断字?
刘老土解释是,年轻时在老家读过几年私塾,所以认得几个字。
要不是镇子里已经派了先生,还不要村里的束脩,估摸着这刘老土这会都得成村塾的刘先生了。
此时此刻,刘老土正手捧那张皱巴巴的月报。
头版头条,八个黑体大字:
——《天日重光,国贼伏诛》
看到这里,“刘老土”的手已经是微微颤抖。
没人知道,他压根不叫什么“刘老土”,他的真名叫刘墉,是乾隆十六年的进士,做过翰林院侍讲,做过江宁知府,做过湖南的巡抚,做过左都御史,当过直隶总督,还做过体仁阁大学士……
他的父亲刘统勋,更是乾隆朝第一汉臣,首席军机大臣,死后谥“文正”的顶尖汉人奴才。
而他前面说的话也确实没错,他确实是罗锅,也确实算是宰相,宰相刘罗锅嘛!
直到三年前,最后当了把河南巡抚的他,终究还是受到了英和那个傻货的连累,兵败如山倒。
河南他没能守住,开封也没能守住,就连他作为大清忠奴的“尊严”,也没有守住。
本想直接自尽的刘墉,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乔装跑路,跑到最后还没跑掉,反而被汉军当成乞丐鳏寡给收容。
就这么苟活到了现在……
却说刘墉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惊恐,继续往下看报。
那笔力千钧的文字,一字一字,刻进他的眼里:
“鞑清伪帝颙琰、伪摄政王永瑆……于八月十五午时三刻,在南京城南刑场,斩立决……”
“伪亲王永璇、永璘……同日处斩……”
“伪盛京将军晋昌、伪府尹明志等二十三人……斩立决……”
“其余伪清宗室、罪官三十九人……枪决后枭首示众……”
“……”
“哗~啦!”
月报忽然坠地,发出纸张吹拂的声响。
刘墉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那么一瞬。
他有些不敢置信,连忙捡起月报,重新读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字迹,变都没变一个,甚至因为看的人多了,几个伪帝、伪摄政王的名字,都有些花破了一点。
三年前,开封城破之际,他没有选择自尽,反而苟且偷生,装成乞丐逃过一劫,但也因而被困在开封难以脱身。
三年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离开,先是知道了一些汉军的隐秘、一些军情(公开的),想要回到北京通风报信,顺便继续为大清尽忠尽力。
然而,就在他想办法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大清败了!
还退出了北京城,逃到了关外。
甚至在密云关过长城的时候,还遭遇了又一场大败,几万八旗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好在,后来又有消息,朝廷似乎还在,虽然元气大伤,但好歹“还在”。
于是乎,知道自己难以出关,也没办法出关的刘墉,就留在了河南,留在了开封。
这三年里,他每天都在等一个消息,等关外的“朝廷”重整旗鼓,打回关内,等“皇上”能够再度君临天下,他好去投奔,以尽臣节。
为此,他甘愿扮成一个鳏寡老头,在这穷乡僻壤吃糠……吃的还是米饭,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白米饭,但好歹也是稻米了,就是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刘墉,有些难以下咽。
但时间久了,总归还能咽的下去。
然而,三年的“忍辱负重”,等来的却是这张报纸。
皇上死了!
摄政王也死了!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王爷、大臣、宗室,全都死了!
大清……就这么亡了!
“……”
刘墉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没有嚎啕,也没有哭喊。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丢了魂一般,连眼水流在报纸上,洇湿了“颙琰”二字,这么大不敬的行为都顾不上。
不知坐了多久,天都完全黑了下来。
刘墉摸索着走进屋子,点燃了那盏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
灯光如豆,照出普普通通的屋内陈设,还有土炕边的墙上,挂着的一幅明显放了很久的条幅,是他刚来时用木炭写在上头: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文天祥文丞相当年留下的诗。
但在此刻,看到这几个字,刘墉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丹心?谁的丹心?
他这狗奴才也配?
刘墉回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都在遵循老父亲刘统勋的嘱托,要忠于大清,忠君报国!
一晃数十载,他刘墉为大清不说呕心沥血,那也算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