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老虎来了。
整个南京城都带上了一股灼热的暑气,跟一直以来凉爽的时秋相较显得尤为燥热。
当然,在这炽烈的暑气下,南京城同样也升腾起了弥漫的杀机与隐隐的兴奋。
自伪帝嘉庆、伪摄政王永瑆等一干满清皇室要犯被押解抵京,已逾两月。
这两个月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经过三司会审,昼夜不休,逐步将伪清自入关以来一百五十余年犯下的罪孽,一一梳理、查证后编排成册。
两月下来,三司衙署案上的卷宗已经堆积如山,光是誊抄的各种旗人罪状详情,还有入关屠杀的记载书册,堪称罄竹难书。
几乎是三司那边审案整理的结果一出来,前脚上报给皇帝,后脚皇帝就御笔亲批:不用修改美化,也不用留什么体面,全部刊登出去。
好让天下人都能看看,我大清的“盛世”,到底是在多少白骨之上堆砌出来的!
差不多就在七月末,《大汉月报》连续三期辟出专版,以“清算国贼,告慰先烈”为题,逐期刊载伪清十大罪状:
鞑虏逞其凶残,屠杀我汉族二百余万,窃据中华,一大罪也;
鞑虏以野蛮游牧之劣种,蹂躏我四千年文明之祖国,致外藩诸邦不再视为正统,二大罪也;
鞑虏百余万之众,不农不工,不商不贾,坐食我汉人之膏血,三大罪也;
鞑虏妄自尊大,自谓天女所生,东方贵胄,不与汉人以平等之利益,防我为贼,视我为奴,四大罪也;
鞑虏挟“汉人强,满人亡”之谬见,凡可以杀汉人之势,制汉人之死命者,无所不为,五大罪也;
鞑虏久失威信於外人,致外藩诸邦乘机侵占华夏领土,六大罪也;
鞑虏明知鸦片害民,却因关税而纵容,以至于银荒兵弱,此罪虽未全显,遗毒已深,七大罪也;
鞑虏政以贿成,官以金卖,致政治紊乱,民生涂炭,八大罪也;
鞑虏於国中应举要政,动以无款中止,而官中宴饮,圆明园戏曲,动费数百万金,九大罪也;
鞑虏借修《四库全书》之名,焚书七十万卷,所毁典籍十倍于所存,华夏文脉遭千年未有之浩劫,十大罪也……
……
此十大罪状,条条铁证如山,且月报行文并非枯燥罗列,而是辅以详实史料、当年被屠百姓后人泣诉,又有当年的外夷传教士留下见闻笔录,看完简直令人发指。
另有其余诸多罪恶,诸如文字狱、留发不留头、缠足裹脚、贪腐成风……完全没法在月报上尽书,只能先写出几条重罪大略。
七月末的《大汉月报》甫一发行,差点引得南京城一时纸贵。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是读报人咬牙切齿的谩骂争吵。
伪清之恶胜过历朝历代,哪怕残暴的蒙元朝廷,他们搞民族歧视、等级制度,那都是明着来的,坏是坏的很彻底。
而满清则是又当又立,明明搞了大屠杀,硬要说自己爱民如子,明明视汉人猪狗不如,偏偏假惺惺的说什么满汉一家。
(元朝是坏,但它强啊!欧洲人最慈祥的“父亲”,满清就是又坏,它还菜的抠脚!)
就算做的最好的雍正、皇太极,他们本质上依旧还是瞧不上汉人。
不仅如此,这两位的军事水平,同样也是菜的抠脚,应该说整个满清都是菜的扣脚,几万人打几千人,都差点干不过。
甚至勉强打赢了,还要跟着割地赔款,正所谓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反正江山都是捡来的,多享受一天都是赚的,江山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他们的,大不了就是回辽东老家。
可以说,从七月份的月报刊登,一直到八月十五之前,南京城上下都是民心激愤,犹如烈火烹油。
……
八月十五,中秋节。
今天本是一年之中的团圆之节,但在兴华六年的南京城,它注定将会载入史册。
天色还未亮,通往城南刑场的各条街道就已经被人潮汹涌,百姓扶老携幼,跟着人群一起往刑场赶过去。甚至还有不少外州府县的看客大老远坐船跑过来,就为了来看今天南京的这场公审量刑。
五城兵马司与南京府县的衙役们倾巢而出,仍旧难以维持秩序,最后不得不从城外军营调遣一营兵马,入城协防。
“来了来了!出来了!”
“快看!”
辰时三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只见城北方向,先是一队赤色甲衣、背负线膛枪的御营龙骑兵开道,其后跟随数十辆囚车。
车内锁押的囚徒们,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早已不复昔日八旗贵胄的姿态。
排在最前的囚车,里面正是镣铐加身,精神恍惚的伪清摄政王永瑆。
遥想两年前,他还是大清的摄政王,刚刚夺权没几年,正是大权在握,骄傲自满,心里还摆着重新收拾旧山河的妄想。
然而,才短短几年过去,先是大清在南方一败再败,接着又是整个清廷不得已退到关外,再到如今……什么江山、什么祖宗基业,终究化作了一场空。
此时此刻,永瑆正瘫坐在囚车的角落,目光涣散,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这既是“糖瘾”发作后,长时间没能吸食“糖烟”,导致脑子已经被折腾糊涂了,也有心里对大清的幻想破败,再加上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
紧随其后的囚车中,关着的是伪帝颙琰。
若不是囚车上面挂了牌子,此刻的嘉庆完全就让人认不出来,形容枯槁,气质衰败,佝偻着身子缩在角落,宛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但实际上,这货今年也才不过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反正聂宇看到嘉庆的模样时,对嘉庆的厌恶倒是没有多少,更多的反而是对嘉庆现状的唏嘘和悲哀。
好歹曾经也是当过皇帝的,哪怕大汉这边把他叫做伪帝,但也不至于沦落成这副模样。关键还不是大汉这边干的,反而是满清那边自己人下的手。
嘉庆的囚车之后,就是永璇、永璘这两位大清最嫡系的皇亲国戚了,也是迫害嘉庆至此的罪魁祸首之二,跟着他们一块的,又有晋昌、明志等关外关内满洲八旗在内,所有还活着的投降俘虏、旗人贵胄。
整个囚车队伍,一路从城北来到城南,走的很慢,故意让沿途百姓全都能看的真切。
扔烂菜叶子的倒是没有,毕竟这年头粮食精贵的很,哪怕大汉新朝了,百姓不至于再动不动就饿死,那粮食也不能随便浪费。
尤其,还是浪费在这些满清鞑子身上,月报上还专门放了劝导,不要给囚车扔烂菜叶子,那样纯是浪费粮食。
觉得不痛快的,大不了对着囚车吐几口痰就算完了。
囚车就这么缓缓驶过,沿途百姓先是没什么大动静,但等看到了那一面面挂在囚车的牌子,有人读出了牌子上写的东西:
“鞑清伪摄政王,爱新觉罗·永瑆”
“鞑子伪皇帝嘉庆,爱新觉罗……是皇上……皇上啊!”
“啥?皇上?这里头关的乞丐脏老头是皇上?”
“什么皇上?那是鞑子的狗皇帝……额呸!这叫伪帝,都是鞑子的狗杂种,真正的皇上那都在咱们南京城的紫禁城里住着呢!”
“说的对,这鞑子的狗皇帝,对咱们比狗都贱,还是现在的皇帝给了咱们口吃的,还给咱们地种!”
“……”
因为有人念出了囚车上的名牌,围观百姓很快就因此而争执……不,应该是谩骂起来。
部分读书人念及旧情,倒是不好明着开骂,那些百姓却是无所顾忌,曾经的满清鞑子害的他们有多惨,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满清入关屠杀,他们是看月报才知道,可几年前大汉还没来之前,满清官府动辄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都能记得清楚。
毕竟,这些可都是我大清的基本操作,有清一代,腐败程度比之历朝历代都要酷烈。
能一年催生出百万流民,放到从前那几乎只有乱世才有可能了。
“杀了狗皇帝!杀了狗皇帝!”
“对,杀了他们!杀了这些满洲清狗!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虽然已经有提前登报劝告,但在此群情激愤之下,还是有百姓捡起能捡的东西,朝着囚车一通乱扔。
甚至冒出来不少菜贩子,贱价把菜卖给围观百姓,让他们去丢、去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