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以后。
伊沙拉颂吞带着杨遇春的要求,一刻不敢休息的赶回到曼谷。
刚刚逼宫成功的僧王、贵族,听到天朝大军给出的四条强硬要求,全都有些面露惊骇,惊骇中又带着迟疑。
“解散所有军卫,这个说起来简单,但要是天朝大军背信怎么办?”一名吞武里贵族忍不住提出疑问。
攻城的一方,要献城投降的一方,必须解散军队来表示诚意。
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可却需要投降一方,对攻城一方有着极大的信任。
一旦攻城方背信弃义,那投降方就得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这些背信弃义的攻城投降案例,在历史书上也是比比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按捺下心中的贪婪暴虐,真的保证投降不杀。
更何况,要是投降不杀的话,万一是诈降怎么办?万一投降方还有后手怎么办?
就算全都没有万一,那这么多投降的散兵游勇,该怎么安置去处?这可都是见过血的军人,随便放出去他们又不会生产,又失去了军队的监督约束,很容易就会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大汉新朝刚开国时也面对过类似问题,而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精锐降卒编为辅兵进行重新操练,并给他们上政治文化课改造。
剩下战力不精,又见过血的俘虏,全部拉去先种地改造,等学会种地了,就打散了迁到新地方卸甲归田,再给个民兵的名额。
如此,才算消化掉了这么庞大的清军绿营降兵。
大汉不是杀人狂魔,这么多的人口资源,怎么可能说杀就全杀了,只要不是十恶不赦,都是可以作为人力资源重新利用的。
却说眼下的曼谷王宫,不仅那些贵族们对天朝大军的条件要求感到担忧,就连三王阿努拉特韦也跟着劝道:“陛下,天朝条件万万不可答应,让军队全部解散后移居城外营帐,这是在解我们的兵权!”
唯有僧王蒙空塔似乎比较平静,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明显加快了速度。
对他这个方外僧人而言,军队兵权都不重要,真正重点在于杨遇春的第三条要求——“僧王、贵族及暹罗官员,全部出城十里,跪迎王师。”
这才是重点,不仅是对他们的羞辱,更是在公开性的瓦解他这个僧王在僧众、信徒心中的宗教权威。
但,话又说回来,第四条的要求——“宣告暹罗国自此奉大汉天子为唯一君主”,这似乎又有一些可操作空间。
大汉天子为暹罗唯一君主,原来的暹罗国王等于被拉下了暹罗神坛,国王、僧王共治(狼狈为奸)的政教合一模式,明显是玩不转了。
那让他这个僧王和贵族、官员全都一起出城迎接天朝大军,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或许还可以从中操作一二,换取天朝将军的好感,也试探一下天朝今后对暹罗佛教的态度。
“……”
拉玛一世听着殿下争吵,并未多言,只是浑浊双眼凝视屋顶,似在神游。
天朝大将军的要求很苛刻吗?
当然苛刻,但这也恰恰说明了天朝大军,确实有绝对的实力和自信,能够将暹罗亡国灭族。
所谓的谈判,更多是天朝在单方面的给暹罗留些体面,不想做的太难看。
否则,就天朝大军的战力和推进速度,他们完全没必要跟自己谈判,直接平推打破曼谷,把自己生擒活捉就是了。
不得不说,只要投降的决心下了,什么理由借口都能找到。
这不,拉玛一世都开始自我PUA了,天朝大军跟自己谈判,那是给自己面子,给自己留体面。
要是这还质疑,那就是真不识抬举了。
“咳咳!都别吵了!”
拉玛一世轻咳两声,声音不算大,但长久当国王以来造就的威严,还是让众贵族、官员们下意识闭嘴。
看着所有人目光都集中看向自己,拉玛一世没有立刻开口,反而看了看始终未曾开口的蒙空塔僧王。
“蒙空塔僧王,还有各位我却克里家族的公爵、侯爵们……天朝的那位杨将军所提的四条要求,似乎有些苛刻,但又恰是现实。我暹罗军队一败再败,北境、东境已经全失,就连南面海路,都有天朝战舰巡弋港口,曼谷王城现在就是孤城。”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扫了眼那些面色不太自然的贵族,说道:“继续负隅顽抗,除了徒增牺牲,让暹罗百姓流离失所,让佛陀在人间的寺庙被战火焚烧,不会有任何好处!”
“天朝要的是暹罗彻底臣服,本王……我帕·佛陀约华·朱拉洛,因为犯下弑君篡位的大罪,而触怒了天朝大皇帝,为暹罗引来这波兵灾。如今,若能以我一人退位,来换取暹罗国家不灭,百姓、僧庙不遭劫难,不求无量大功德,只求偿报佛法所言,之因果循环!”
这番话说的漂亮,但听到的僧王和贵族们,全都不由皱了皱眉。
说白了,这就是拉玛一世故意把“被迫退位”给伪装独占成了自己的功劳牺牲,同时又把压力转移给了逼宫的僧王和贵族们。
本王都为了佛法和百姓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你们要是还继续逼宫搞事,或者阻挠什么,那反而是违背了佛法,违背了大义。
众贵族被拉玛一世的这波操作,给恶心的够呛,但又偏偏不好反驳。
场面沉寂了片刻。
蒙空塔僧王率先开口说道:“陛下若能如此想法,这是暹罗百姓、佛法的福缘,也是陛下的功德!”
这话算是表明了佛教的态度。
眼看僧王都开口站台了,众贵族虽然有些恶心膈应,但想了想也没有再多言反对。
至少,天朝的条件苛刻是苛刻了点,但好歹没有剥夺他们的财产地位,那就还有妥协商量的余地。
好吧!他们完全没想过,天朝大军不谈剥夺他们的财产地位,但同样也没说会保留他们现在的贵族爵位。
具体怎么安排,还是要等南京朝廷那边的安排。
毕竟,新的暹罗国王都还没选拔出来,暹罗的旧贵族和王室要怎么处理,自然也还没有决定。
拉玛一世得到了僧王的支持,当即对着儿子说道:“伊沙拉颂吞,我的儿子!你再去找到天朝的杨将军,告诉他们,暹罗会接受天朝的所有条件,请天朝将军放心!”
“遵命,父王!”
……
几天以后,尖竹汶总督府。
杨遇春接到了曼谷方面同意全部条件的正式回函。
对此,杨遇春没有什么多余情绪,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算曼谷不同意条件,那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打过去就是了。
“传本帅军令下去……”
虽然确定了暹罗要投降,但杨遇春还是没有放弃谨慎,照常做出战略部署:“海军主力即日拔锚,前出至曼谷外海,对港口保持战略威慑,若遇抵抗或者发现异常情况,允许使用舰炮轰击。另派快船溯湄南河而上,监视曼谷水门动向。”
“得令!”张继业拱手应道。
“陆军方面,”杨遇春点着地图说道,“此战以广南军为主力,河仙军为辅兵,明日开拔,沿陆路向曼谷方向稳步推进。鄚镇守,本帅命你部为先锋,若遇抵抗,直接击破,但也不可轻敌冒进注意时刻谨慎行事。”
“遵令!”鄚子添连忙应道。
“阮文瑞!”
“末将在!”
“你的阮军战力不精,就先为后勤扈从军,跟柬埔寨的军队一切前后衔接,保障我军粮道。”
“末将遵命!”
阮文瑞大声应道,心下稍安,不用打仗对他而言自然再好不过。
杨遇春继续叮嘱道:“通告全军,重申军纪:不得奸淫掳掠,不得滥杀平民,不得随意毁坏寺庙。违令者,军法处置!各军都有军法队,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怠慢。另外,再让我军文教官随军先行,准备就地接管国库、官衙档案,不要让他们伺机藏匿、毁烧文书财物!”
“通电告知北路的徐大帅,就说暹罗伪王已经正式发布国书,决定投降,请其加快清理清迈等地城池,同时防备好西线缅甸国可能异动。”
“最后,给南京报捷,禀报暹罗伪王已经同意退位投降,我军正按计划接收曼谷城。再请示陛下和朝廷,关于伪王拉玛一世及其家族处置,暹罗僧王、贵族如何安抚对待,以及郑氏新王入暹等后续事宜。”
一道道命令被快速传达下去,汉军的电报机器滴滴答答鸣响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