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鸿胪寺衙署。
英、法、荷三国使团的联合照会,又一次被鸿胪寺客气地驳回。
“诸位大使远渡重洋,舟车劳顿,着实辛苦。”鸿胪寺卿沈怀远亲自出面接待,脸上带着笑容说道,“然我朝陛下近日夙兴夜寐,勤于政务,漠北、南洋诸藩事务千头万绪,实难即刻抽身安排召见。此非有意怠慢,实乃国事繁巨,万望海涵。”
他略作停顿,目光徐徐扫过面前三张肤色、神情各异的面孔,继续道:“再者,按我天朝礼制,外藩觐见天子,首重礼仪规矩。未习礼,不可见君。此乃祖宗成法,亦是彰显彼此尊重之意。还请诸位暂居番馆,静心等候。期间一应所需,鸿胪寺自当妥善安排,断不会令诸位有客居不便之感。”
这番话滴水不漏,客气周全,却让三国使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更甚。
他们从抵达南京那日起算,至今日联合请求觐见,已整整过去一个月。
鸿胪寺每日好茶好饭供养着,偶尔还安排些不痛不痒的游览,可关于觐见的实质进展,却如同石沉大海。
这种看似礼遇、实则软禁的“晾晒”,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焦躁难安。
虽然沈怀远说了,他们在番馆等待期间,所有饮食花费都由鸿胪寺提供,可特么谁在乎这个?
他们作为一国使团,又不是来讨饭白吃白喝的,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没有?
就算是谈判之前的政治施压,也不能这么恶心他们吧?偏偏他们还不甘心直接回去,毕竟一个月都等了,要是连大汉皇帝的面都没见到,那丢脸还在其次,没法回国交代才是重点。
荷兰大使作为战败国代表,是来大汉谈判的,所以基本没有话语权,还在那里纠结。
法国大使沙尼奥则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法兰西贵族特有的矜持和不满道:“尊敬的沈寺卿,我代表的是法兰西共和国第一执政拿破仑·波拿巴阁下及伟大的法兰西人民,并非那些粗暴野蛮的鞑靼人(欧洲人眼里的满清、蒙古都是鞑靼)。在我们欧罗巴,文明国家之间的外交,建立在平等与相互尊严的基础之上,如此漫长的、毫无理由的等待,恐怕无益于增进我们双方的理解与友谊。”
沈怀远笑容不减,继续说道:“大使阁下所言甚是,正因欧罗巴与法兰西国都是文明礼仪之邦,所以陛下才会特意照拂鸿胪寺,请诸位大使都能先行研习好我华夏之礼仪规矩。本官这里有本《外藩觐见礼仪会典》(大汉新编),其中详载朝服制式、入殿步趋、觐见位次、应对辞令等诸般仪节,尤以这‘三跪九叩’之礼为重,乃面谒天子、表达至诚尊崇之核心。诸位若有通晓汉文,可自行研读,不晓汉文也无妨,鸿胪寺同有拉丁语通译官,可与诸位译介。”
沈怀远的话音落下,英国大使还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法国大使与荷兰大使,全都脸色突变。
实际上,前半句沈怀远说得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真正重点在后半句,那句专门强调的“三跪九叩”大礼。
在汉话里,“三跪九叩”只有四字,可一旦翻译成拉丁文,那要表达的意思内容可就多了。
放到三国大使的耳朵里,那就是明确的告诉他们,你们之后觐见皇帝,必须要一边给皇帝双膝下跪,下跪同时还要磕头,连续下跪三次,磕头九下才算觐见完毕。
法国大使沙尼奥当即脸色难看道:“沈寺卿,当年英使马戛尔尼爵士来访中国,觐见当时的中国皇帝乾隆陛下,对方可是准许英使能够以单膝跪地,表达对乾隆陛下的敬意……”
沈怀远抬手打断,语气依旧温和说道:“沙尼奥阁下,您提及的,乃是英使觐见我大汉之死敌——僭越窃国的满清伪帝乾隆。伪朝之仪,何足为训?且彼时情势,又与今日不同。”
他的目光这次明确地扫过埃德蒙德,意有所指:“今我大汉,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廓清寰宇,重光华夏。凡朝觐之礼,自当恢复正统祖制,以明华夷之辨,定君臣之分。况且……如今英吉利国之埃德蒙德爵士,数次来朝,皆谨遵我朝礼法,未有丝毫违拗,沙尼奥阁下今日反应,倒令本官有些讶异了。”
短短几句话,就把准备置身事外的英使埃德蒙德给一波拉下了水。
沙尼奥和约翰内斯,全都惊诧的看向了埃德蒙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询,这个狡猾的英国人居然背着他们已经偷偷下跪了?
埃德蒙德只能回以尴尬微笑,同时心里也在鄙夷两人,一个是来求和的,个是来谈生意的,还摆个屁的礼仪臭架子!
沈怀远见目的已达到,不再多言,将手中的《礼仪会典》又向前递了递:“此书诸位可带回细阅,鸿胪寺已备通晓拉丁文的通译官,随时可为诸位讲解。我朝乃礼仪之邦,凡事讲究客随主便,入乡随俗。若诸位觉天朝礼法实难遵从……鸿胪寺也可安排舟车,礼送诸位返回。天朝地大物博,陛下日理万机,倒也不差这一两场外藩觐见!”
逐客令就这么下达,让三国使节都是一时语塞,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最终,还是约翰内斯第一个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部《礼仪会典》。
离开鸿胪寺衙署,三国大使灰溜溜的回到大报恩寺番馆。
虽然英使埃德蒙德刚刚“背刺”了两位临时盟友,但这次大汉晾的是他们三国,而且三国也都是来自欧罗巴,就算有政治利益上的分歧冲突,在面对大汉这个强大的帝国时还是能暂时保持联合。
前提是大汉不进行利益分化,毕竞这些来自欧罗巴的殖民者,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什么盟友、条约都是能废弃出卖了的。
“这是在羞辱、公开羞辱法兰西共和国,这个远东的大汉帝国,他们是在故意蔑视法兰西、蔑视欧罗巴!”沙尼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声叫喊道,“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坚决抵制这种侮辱性的外交礼仪,第一执政阁下不会接受他的代表向任何法兰西以外的国王君主低头!”
约翰内斯连忙提醒:“沙尼奥阁下,对方是大汉帝国的皇帝,不是欧罗巴的国王,而且您作为法兰西大使、第一执政拿破仑阁下的代表,可以为了维护法兰西的尊严荣耀而拒绝下跪。可我们代表的是战败的荷兰共和国,我们还有数千俘虏、巴达维亚殖民地全都掌握在大汉帝国的手里,我们实在没有拒绝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