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赣大战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双方原定的作战计划。
并且两边都希望让事情重新回到自己的方案本主线上。
贵溪。
负责正面进攻的是日军第60联队，他们是日正中天时发起的总攻，底下的参谋们都在议论，是不是前敌指挥部希望抓一个支那军吃饭的间歇？
联队参谋长白川善太郎正端着望远镜注目着部队的大范围冲锋。
进攻还不到二十分钟，来自教导总队南北两个炮群的还击就迎风而来了，剧烈的轰鸣席卷信江两岸，松软的尘土被挥舞在空中，江面上激起数道冲天水柱，战场的血腥味这才向四面开始漫溢。
“支那军炮击了！”跟在白川身边的作战参谋指着远端的硝烟高声提醒道。
白川善太郎拧起眉头：“这个炮火是不是有点浓密了？”
作战参谋微微颔首，同时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这至少是三个独立炮兵联队的火力啊，师团部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啊？”
白川善太郎抿了抿嘴，不耐地吐了口气：“真是一帮吃干饭的，你看，我估计你说的还保守了，敌人的炮火显然是从南北两翼打过来的，集中到一点了，我估计至少两个独立炮兵旅团！”
叮叮叮——
话音未落，观察所竖梁上悬挂着的军用电话开始振铃。
白川善太郎接过电话：“莫西莫西，我是白川善太郎。”
打电话来的是前线的第3大队大队长涩谷一木，和联队指挥部这边的淡定截然不同的是，那边的背景音极其嘈杂：
“参谋长阁下！无法前进，我们无法前进！通向敌人正面阵地的路线已经完全被炮火覆盖了，前面的第1大队伤亡很惨重！极其惨重啊！！我们申请先撤下来，等到炮击停止再发起进攻！”
白川善太郎声音压低：“保持冷静涩谷君，现在后撤有什么意义，你们知道回撤，支那军难道不知道停止开炮吗？现在先稳住，我马上给师团部打电话请求空中支援。”
挂断电话后，白川善太郎吁了口气，他继续端着望远镜瞥向战场。
作战参谋：“阁下，您不是要给师团部打电话么？”
白川抬腕看表，面露一丢丢难色：“攻击还没有到半小时呢，我们连敌人的火力部署都没有试探出来，我怎么跟师团长开这个口啊...”
“阁下，还是打吧。”作战参谋完全是出于好心说的这句话，“联队长阁下这个时候应该也在师团长的身边，我们打电话过去，兴许他还能为我们说几句话，毕竟您也看到了，我们的炮兵第4旅团还没有来得及全面铺开开火呢，就已经被敌人压制住了。”
“那也只能如此了——”
白川善太郎叹了口气，再度从话匣子里把话筒取了下来，叉着腰摇动发电杆，“莫西莫西，这里是第60联队的前沿观察所，我是参谋长白川善太郎，请帮我接岩松师团长。”
须臾。
白川善太郎的眉头又蹙紧了一些：“其他部队能帮忙联系上吗？我们这里的情况比较紧急，哦，好吧，那就有劳下村君了。”
作战参谋看着白川露出失落的神色，在挂断电话后立刻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岩松师团长下达总攻命令的时候人还在衢州，这会据说是已经在赶赴上饶的路上了，所以无线电联系不上，电话线也还没有来得及连通，只能等他们到了上饶才能取得联系。”
“那麻烦了，衢州距离上饶两百里路呢，就算是坐专列也得半天时间啊。”
白川善太郎：“这个区域哪里有我们的专列，师团长他们只能坐车。”
作战参谋：“阁下，我实在不能理解，岩松师团长既然已经到了衢州，为什么不就留在那里指挥呢，一定要跑到前面来，这消失的时间很耽误事情啊。”
“我们的师团长阁下一年多来都不温不火，如今突然被任命成了前敌总指挥，一下子指挥四个师团，这样的机遇的确可遇不可求，如果这个时候都不表现自己，那反而不太合理了。”白川善太郎倒是极为理解地帮岩松义雄解释着，“而且，岩松师团长哦不，岩松司令官或许觉得，第一阶段的攻势怎么样都会持续到他抵达新的指挥部，但谁又会知道，才半个小时，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呢？”
“那...”
说话间，白川善太郎已经做好了决断，他撇下望远镜，嘱咐道：
“不过好在正面不止我们联队在进攻，信江以南的67联队不是也在行动么，我们的人先停一停吧，偶尔把希望寄托在友军身上也是可以的，你过二十分钟给涩谷大队长打电话，让他把部队适当收回来，我们联队底子薄，我可不希望在15师团最得志的时候变成光杆指挥官。”
作战参谋点点头：“放心吧阁下，我非常清楚我该怎么做，不过为什么要等20分钟后呢？其实我现在就可以给涩谷君打电话，敌人的炮击密度惊人，搞不好再过一会就把电话线给炸断了。”
“看样子你还是不太清楚，我们现在撤退，信江以南的67联队都没跟敌人绞杀在一起，他们一旦撤了，就可以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他们的联队长松下德太郎是个很狡猾的家伙，如果闹到师团部，他肯定会说是看见我们先后撤了，所以他才跟着跑的。”
白川善太郎挺着胸脯悠悠然解释着，“等20分钟，这说明我们尽力执行了任务，那个时候67联队估计也交上火了，我们再后撤巩固防线，这就叫相机行事。”
作战参谋若有所思地脑袋后仰，他快要折服在参谋长这种能力下了：“阁下，我真的受教了。”
“不着急，学无止境，注意点时间，我先回司令部整理一下作战报告，或许晚上我应该第一时间汇报这里的情况，以免给我们联队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哈依！”
说完白川善太郎就离开了。
作战参谋掐着表，等待着20分钟后的节点，但事实上，信江以南的枪响在15分钟后就已经蔓延开了，不过他还是严格按照白川的命令，准时向前线打去电话。
所幸，电话线还“健在”。
“你们可算是来电话了，我感觉我再不撤下来，支那军要上来包围我们了。”
涩谷的声音已经从刚刚的急躁变成了平和，他可能已经沉浸在这动人的交响乐中了。
作战参谋：“涩谷大队长，参谋长命令，留下两个中队在正面阻击，其余部队回撤滩头，等待下一次进攻令。”
“哈依，阿里嘎多，我总算能从火海里退出来了。”
“就这样，如果前面两个中队的人打光了，记得填补一些上去，你们最好别让枪声停下来。”
“明白！”
电话的挂断即代表着日军中路攻势的挫败。
60联队服软了，南线的67联队就要遭老罪了。
这里必须要提到的是贵溪的地理特点。
贵溪没有城墙，是信江江畔的冲积平原上的一座城市，三面环江，信江在这里划出了一个规整的“几”字形，所以对于由东向西进攻的日军而言，溯信江南北两岸进攻是必须要采取的战术。
没错，两路并进是必选项，否则他们永远不可能打透这条蜿蜒的江河。
白川善太郎嘴中那个“狡猾”的松下德太郎此刻正老实巴交地指挥港口镇的两个大队向金屯一线进攻，金屯是鹰潭的东南据点。
他们即将撞上的是教导第1旅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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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潭第10集团军前线指挥部。
“各位长官，最新消息，敌人的进攻已经被我们遏制住了。”
司令部本部的通讯处长从通讯室里出来，露出笑容向在场的这些军官汇报道，“我们的炮击起了很不错的效果。”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上官云湘微笑着冲通讯处长扬了扬下巴，转头瞄向陈诚与白崇禧，“二位长官，看样子事情还能按照我们的设想走下去，这一次多亏了这两个炮群，足足一百多门德国炮，他们响起来的时候，我真的听不见日本人的炮声。”
陈诚笑道：“上官，你再怎么吹捧，竹石清也不可能把炮群送给你的。”
上官云湘抿嘴道：“哈哈这个我当然是知道的，我也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哈哈。”
这时候，旁边刘建绪接了一个电话，然后直接找到了谢晋元：
“中民老弟，你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说自己叫姜勇。”
原本跟着一起笑嘻嘻的谢晋元立刻严肃起来，整了整军服接过电话：
“我是谢晋元，怎么了？哦，日军从港口镇出发向西了？好，我知道了，这是好事啊，省的我们围攻了，我告诉你姜勇，你马上出击，如果不能抢在日本人抵达金屯之前截击他们，我就敲你的沙罐！”
身后，白崇禧笑着拧眉头：
“我怎么感觉「敲沙罐」这个词在哪里听见过？这是哪里的方言吗？”
陈诚回答：“健生，你忘了，雨庵的口头禅，这是四川重庆那边的方言。”
“哦，邱疯子啊。”白崇禧反应过来，“我都忘了，他以前是教导总队的参谋长。”
谢晋元挂断电话，回过身：
“二位长官，之前上官司令官获悉的扫荡于信江以南地区的67联队应该也投入到进攻序列之中了，按照长官司令部的作战方案，我旅首要目标就是在金屯站稳脚跟，所以我命令麾下一团已经先行急行军向东接敌，我也准备返回龙虎山进行指挥了。”
陈诚：“中民要走啊？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留在这里呢。”
“陈长官，竹长官的嘱咐不敢不从啊，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打下戈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北中南三条战线很快就会发散开，我也要提前预留些时间研究南向的进攻路线才是。”
“去吧。”陈诚没有多说，笑盈盈点头。
谢晋元敬了个礼，领着苏明方离开鹰潭主城区的指挥部，乘车直奔南郊的龙虎山。
“金屯的地形情况看过了么？”
上车后，谢晋元扭头向苏明方确认。
苏明方形如竹石清一样从军服左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折叠好的小纸片，摊开之后就是小范围的地图：“这金屯镇坐落在山脚下，地形起伏不小啊，以姜团的执行力和行军速度计算，抢在日军前面拿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立刻发起反击估计很困难，因为他们会发现在他们东边的是一座山，很高的山。”
谢晋元思考一阵：“那还不如放日军进入金屯，我们直接从山上攻下去就好了。”
苏明方：“可以说是这样，但这样的目的还是歼敌，我想67联队的先头部队顶多一个大队，总感觉这样还是差了点意思，战术上平庸了一些。”
谢晋元笑道：“明方，你是跟着竹长官身边太久，思维比较超前，我知道你的意思，最好还是能做到出其不意。”
苏明方：“没错，因为信江以南基本上都是山地丘陵，这对我们的推进是有影响的，现在日军主动进攻，显然就是没有意识到我们的主力到了前线，这个阶段是最便于我们打出战果的，这些山头如果能一口气拿下，总比他们部署好了一个个强攻要划算。”
“但现在不能贸然增兵，姜勇的部队已经出击了，我们手上没有预备队，至少等老梅的二线部队抵达之后，我们才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调用。”
苏明方这时候忽然低声说道：“那个，中民兄，这一次怎么不让姚团长去呢？”
谢晋元歪着脑袋：“这话怎么说啊？”
苏明方坦白道：“我没有踩一捧一的意思哈，我单纯觉得姚团的临机决策能力要优于姜团，如果姜团在拿下金屯后强行仰攻东面的丘陵地带，很可能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战斗，伤亡增大的同时会让日军反应过来，搞不好后面就会在港口镇部署重兵了。”
听完谢晋元笑了：“哦，你是这么考虑的，我很赞同你的分析，但是我不会这么布置，你这是倾向于参谋决策的思路，不过此时此刻更加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打出风采，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震慑，姜团的官兵都和他们这位团长一样，火爆脾气，越是这种狭路相逢的战斗，他便越是能叫敌人哭爹喊娘。”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我们当参谋的就是容易走到「田忌赛马」的胡同里去，哈哈。”苏明方闻言大大方方地笑道，“所以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竹长官，他居然能将这么复杂的两件事结合到一块，仿佛理性决策和感性上的联结在他那里可以切换自如。”
谢晋元替竹石清傲娇道：“所以啊，这是一种天赋，不过，明方，还有一点我认为你想的不妥。”
苏明方：“请中民兄赐教。”
“其实你之前都不随我们一旅行动，这一次竹长官把你从参谋处调来增援我们，你也可以更进一步了解这些军官们，事实上姜团长作为最早跟着竹长官走南闯北的老将，可不像你印象中那么有勇无谋哦——”
“噢，这样啊——”苏明方笑着，但依旧还是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