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离开景德镇前总的时候，李觉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稚莲兄，留步吧，我的车就在隔壁那条巷子。”竹石清微笑着摆摆手示意。
李觉显得有些依依不舍：“竹长官，我还是送送您。”
竹石清于是冲旁边随行的谢晋元打趣道：“中民，稚莲兄这是担心我之前说的几千条枪是空头支票，怕咱们赖账啊，嗯？”
谢晋元嘴角上扬：“放心吧李军长，教导总队目前没有枪支上的缺口。”
“不不不，竹长官这话可真是消遣我李觉了，我只是觉得，如能跟您多走一段路，就像是在您手下任过职一样。”
竹石清一怔。
噢哟！这小嘴巴！
竹石清随即偏过头，向朱铭嘱咐：“到了南昌后，用赖天佑办公室的电话给梅凌风打过去，告诉他这批毛瑟步枪尽快落实。”
朱铭：“是！”
“好了，稚莲兄，好生部署，你我合作的机会不止在今天。”
“是！”
李觉回复的声音比朱铭还高三分。
....
自景德镇向南返程的途中。
“所以陈长官、白长官要在景德镇待一段时间？”
谢晋元在车上纳闷地问。
“估计是。”竹石清悠悠点头，“我想还是因为张发奎和上官云湘之间的关系，全国视角下，也就第三战区还在用这么怪异的搭配，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来形容有些过于褒奖了。”
谢晋元叹道：“这让我想起淞沪的时候，军委会临时用朱绍良替代了张将军担任集团军司令，我听说变阵之后，指挥高层内部就形成了分庭抗礼，最终...”
竹石清眨巴两下眼睛：“哦，你这么一说，其实第四战区也是这么回事，余汉谋担任战区司令，中央又把副司令任命为何应钦，人在武汉就分走了广东三分之一的军政权力。”
“何苦兜这么大一圈——”
“事实上不难理解。”竹石清望着窗外不断后撤的风景，
“第三战区控制的区域很大，浙江、福建、安徽等地目前都不是日军进军的主方向，因此虽然战线漫长，但战役规模都不大，是典型的烂摊子，这部分地区的指挥权实际上是烫手的山芋，因为你无法预料哪个地方会出现问题，以张发奎为首本质上就是给中央军设置了一缓冲带，但委座又不可能将这么大的区域全权交给他，因此，他不会撤下上官云湘，哪怕知道他们互相掣肘。”
谢晋元笑道：“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竹石清斜瞥向谢晋元：“中民，你还真别笑话，总有一天我们也要面临这样的问题，或者说，我们已经处在这样的问题中了。”
谢晋元：“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只是有此苗头而已。”竹石清轻轻摇头，继而解释道，“姜勇这家伙，半个月前跟我提过这么一个话题，教导总队的副总队长为什么要让戴安澜担任。”
“这家伙说这样的话？”谢晋元怔了怔，倍感诧异道，“竹长官，这件事我的确不知道，我回去必然收拾他。”
“随口提出的话茬子罢了，倒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竹石清摆摆手，但神色已然严肃起来，“中民你想想，你、姜勇、姚子青这批人，我们是在什么时候打得交道？淞沪时期，而那个时候，姜勇真正亲近的是哪些人？许大勇、屈明、于彦君——这些兄弟都已经留在京沪的土地上了。”
谢晋元闻言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的确，人之常情嘛。
姜勇这种人可能不会把所谓资历挂在嘴边，但感情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二勇坑竹”（许大勇、姜勇）那个时期，从时间线上说，戴安澜以及麾下的昌博、黄兴邦由汤军团转换而来，而梁华盛的三旅实际上就要更晚一些。
这还仅仅是教导总队内部的情况。
在几次组织调整后，如今德系兵团还有四个主力师以及数万民兵部队在成气候后似乎也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尤其是湖口、庐山两处军校正按季度源源不断输出新的指挥人才。
这张以教导总队为枢纽形成的军政网络会越来越大，人际关系也将会日益复杂。
“所以我需要有一批人走出去，有一批人站住脚跟，有一批人独当一面。”竹石清感慨道，“光靠一声「竹长官」或许能压住十万人，但二十万人呢，三十万人，百万之众呢？那就得靠你们了。”
谢晋元恍然，实际上入驻江西已经是竹石清在军政格局上的突围之措了。
“竹长官，我谢晋元也表个态，对于海鸥担任副总队长这件事，我是完全支持的，他的能力摆在那里，「泗水反击战」「皖西突袭战」都是可以写进军校课本的经典战役。”谢晋元坦言，言语间露出艳羡的笑容。
“中民，你也是将才啊——”竹石清笑着说，“这一次浙赣战役由你负责，这便是你的舞台。”
“竹长官您不负责指挥么？”
“我已经和陈长官、白长官说过，南线的指挥权由你总揽，你仅对景德镇的前敌总指挥部和我负责，其余的声音你大可忽略，至于我么，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办。”
“什么事情啊？”谢晋元下意识问道。
“我要去赣南见蒋经国一面。”竹石清平静地说道，“不是说他在那里用苏联学回来的经验治理了几个县么？正好赣南的钨矿正在重起楼台，我正好接触一下这位公子哥。”
“好吧。”谢晋元沉沉点头，“竹长官，今天返回之后，我即刻率一旅奔赴鹰潭以南的龙虎山一带驻军。”
“有任何情况及时与我沟通，另外我要提醒你，不是我们自己主导的战役往往充满了变数，你要以我为主，综合判断，他们的方案实际上还缺少许多细节，当然，三战区的情报搜集能力肯定无法与武汉时期我们的军情机构相比拟，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的指挥力与判断力了。”
“中民明白。”
“等你占领衢州后，我会和熊式辉沟通，让他调遣江西的保安团接应配合你部。”
“是！”
尽管总兵力高达六万多人的汤恩伯集团军毫无疑问会是本次会战的主角，但谢晋元早已暗下决心，在南线，他要将中原日军的恐惧原封不动甚至是加倍凌驾在华东日军的头上。
汽车抵达南昌已经入夜。
谢晋元没有随竹石清返回修水，他带着姜勇和姚子青以及苏明方直接调头奔赴鹰潭。
大军夜出南昌，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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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清晨。
日军也在紧急部署下一阶段的战事。
在第三战区的视角里，日军是在整补，实际上这是缺少内应的表现，但凡上官云湘手里掌握一个像德川楠那样的特工，他就能非常轻易地得知，其实日军高层这几天在召开军事会议，因此前线放缓了攻击。
会议的地点在杭州。
会议的级别么...
主持会议的是日军参谋次长多田峻，但参与会议的却只是15师团、22师团、116师团等几个师团长和对应的参谋长。
这就好像一个国级官员带着一帮市长开会。
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
多田峻召开会议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浙赣方向上的突破，而是奉持东京的命令，来统筹整个陆军，配合海军执行即将开始的「南进计划」。
作战任务将由三部分的军队完成，分别是冈村宁次的江汉方面军，岩松义雄为代表的浙赣方面军以及即将成立的华南派遣军。
按理说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杉山元应当出席，再不济也应该由江汉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出席，但这俩第一时间都没有到场。
杉山元表示自己刚上任不久，来了没用。
冈村宁次则表示第11军军务繁忙，没时间来。
而华南派遣军主要以日军第21军为基干力量，其司令官经东京研究初步拟定调任参谋本部第1部部长古庄干郎担任总司令，他不来给出的理由是路程太远。
因为这家伙目前驻扎在台湾指挥部，嗯，距离杭州是挺远的...
26日就到了杭州的多田峻怒不可遏，几次搬出裕仁天皇这才给冈村宁次和古庄干郎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在10月31日之前抵达杭州参加军事会议。
终于，在谢晋元进入龙虎山、第三战区大规模调动兵力的同时，30日傍晚，冈村宁次、古庄干郎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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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多田峻带来的一整套作战方案，冈村宁次抿了抿嘴道：
“多田次长，我觉得这份计划大胆而不失风范，严谨而不失创意，就是有一点问题。”
多田峻：“冈村君，你尽管说。”
“是不是有些落后了？”冈村宁次环视在场的一众师团长，尤其是岩松义雄，
“我能看出，参谋部应该是半个月前，乃至一个月前完成的方案设计，但问题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我们原本计划要在皖南、浙西北地区钳制住第三战区的主力，现在我们发现这个上官云湘是一退再退，都快跑到江西了，这让我们的战线拉长了快两百里，我们还能像方案中那样有恃无恐地去绞杀缠斗么？”
岩松义雄接过话茬，赞同地点点头：“次长阁下，冈村司令官说的很中肯，目前前线已经推进到鹰潭以东了，说实话，现在距离南昌可能比距离金华还要近。”
多田峻闻言笑道：“怎么？你们想一鼓作气拿下南昌吗？如果有信心的话，我可以向大本营申请添加一项作战目标，这很容易。”
“不不。次长阁下误会了——”岩松义雄道，“我是想说，我几个师团依次排列在浙赣线的主要城市上，南北的山脉与丘陵无法驻扎，敌人很有可能效仿前几次「诱敌深入，争取外线」的战法迂回包抄我们。”
“嗯。”多田峻微微颔首，“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根据亲王殿下的意思，江南一定要打起来，这样华南方面军的北上才能显得隐蔽而让敌人措手不及，这是绝密的军事部署，你们知道的，一旦让支那军反应过来，他们如果把竹石清的德系部队提前部署在广东沿海，那海滩将不是我登陆部队的舞台，而是炼狱。”
冈村宁次没有反驳，他看向岩松义雄：“岩松君，目前支那军有异动么？”
岩松义雄：“已经有异动了，据侦察部队报告，汤恩伯31集团军已从长江南岸开拔，去向不明，我判断，是要介入浙赣战场了。”
冈村宁次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这倒不奇怪，蒋介石也不会容许这条铁路线白白被你夺去。”
“欸？冈村君，你不是一直在安庆铜陵一线放烟雾弹么，敌人还敢从你的面前把汤恩伯集团军调走，这显然是不尊重你嘛——”多田峻想起这件事，于是把矛头指向冈村宁次，“第11军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奇袭马当？最好是能突破，即便是突破不了，至少可以逼迫敌人回援，从而消解我们侧翼的威胁。”
冈村宁次脸瞬间黑沉下来：“多田次长，马当要塞已经不是过去李韫珩那个猪头驻守的马当要塞了，我不认为死磕马当是什么明智的军事决策。即便是突袭马当，我相信敌人的反制措施不是回调31集团军，而且让李宗仁的部队南下增援。”
多田峻瞳孔微缩，暗戳戳阴阳怪气道：“哦，我想起来了，冈村君的第9师团前段时间刚刚恢复不久就又在支那军戴安澜的反击下遭受重创，现在是不是全军上下对于敌人的长江防线都非常忌惮了？”
冈村宁次自嘲地笑出声：
“多田次长这么说没有什么问题，职下并不想推卸责任，我仅仅只是表达，缺乏黄淮方面军在北面施压的情况下，贸然进攻长江是不划算的举措，这里是敌人最大的兵力中转地。”
“黄淮方面军暂时不能活动。”多田峻摇摇头，“帝国短时间内还无法支持全国的师团一同行动。”
在会议马上就要进入僵局的时候，古庄干郎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声道：
“冈村君，多田次长，华南方面军的整备工作已经完成了七成，我们掌握的情报是——余汉谋对我们的意图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许多部队都散落在各地从事走私活动，所以我不认为粤军对我们能产生什么威胁，推及江南战场，某种意义上不在乎隐蔽性不隐蔽性，只要敌人无力增援，来不及增援华南地区即可。”
“古庄司令官这么说的话，那我有办法了。”
冈村宁次不愧是一颗将星，他立刻有了对策，他迅速在地图上框定出了15师团、22师团的位置，然后把手指向了其北面的怀玉山，“显而易见，汤恩伯集团军能出现的区域就是这里，无论他们奔向何处，只要执行迂回包抄任务，他们瞄向只能是我们的身后，刚刚我们讨论的问题是，过于突出会导致我两个半师团陷于敌人的交叉打击之中。”
多田峻：“没错，所以我的意见是你11军袭击马当牵制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