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下意识发出声音,随后带着一抹愣愣的笑容,他寻思着这话好像不该从竹石清的嘴里说出来吧?如果说自己是因为替罗卓英的牺牲而记仇,那竹石清那次作战完全就是被上官云湘坑到小路上去了,就这情形居然还愿意配合作战?
“我没听错吧,石清,你要配合这次反攻,怎么,你是要向德邻打个报告,把你的几个师调到南边来使使?还是说,你想借此机会,在这里占山为王啊?”
“陈长官,说话可不兴这么夹枪带棒的——”
竹石清摆出愠怒的神色,义正辞严道,“我愿意出兵的原因很简单,日军已经把战线推进至鹰潭了,再一步就能抵达南昌近郊,你也看见了陈长官,我正在规划整个湘赣鄂地区的交通路线,这可不是简单的运输路线,这是我的兵力调动线!我可不希望在我的蓝图实现前,日本人就已经在南昌城前放枪了,那我如何跟湘赣鄂战区的百姓交代,如何对这场中德合作负责呢?”
陈诚眯着眼暗忖:竹石清这家伙再怎么有鼻子有眼的,也不值得相信,这狗日的多精明啊,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至少目前为止,所有看似善意的举动后面都标好了价码。
陈诚停顿大概十秒后,凑到竹石清的耳畔,缓声道:
“石清,你有些时候比较过分,但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实际上党争从来不会消失,历朝历代,各党各派都是一样的,我曾经由衷希望你能成为我的臂膀,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我只希望我们能不要走到对立的那一面,你要在这里开辟根据地的时候,我在委座面前还替你说了话,额,我与你坦诚相待,是希望你如实地告诉我你的规划与设计,当然,如果你像其他人那样以「小委员长」的目光敌对地审视我,你大可以与我保持安全距离。”
竹石清对陈诚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感到有些惊诧:“陈长官,这话是说哪去了...”
陈诚桌子一拍,正色道:“我问你,你要参与战役,是不是为了挤走上官云湘,掌握三战区的军队!?”
WC!看来自己的一贯路数真的被陈诚掌握了!
竹石清心头一紧,因为他过去很多时候的确是这么干的,他总是出现在关键性的战役里,然后不是坐等敌人犯错,是坐等自己人犯错!然后迅速施以高压,并且在战役中打出正反手教学,最后在道义廉耻与军功表现的双重加持下爽吃队友的装备与兵马。
想想现在的教导总队第2旅是怎么来的?
汤集团军人送外号「小教导2旅」,原因就是戴安澜、昌博、黄兴邦、丁凌岳这帮人都是汤恩伯的旧将,台儿庄一朝翻车,150mm德式火炮被竹石清舔光了不说,戴安澜这种名将胚子也搭进去了。
不过,竹石清仍然要喊冤。
因为这一次他真没想给上官云湘下什么套套,毕竟他真瞧不上这个32集团军或者第10集团军,再加上第三战区太大了,横跨福建、浙江、安徽、江西多个省份,就算是当上战区司令也只会是个烫手的山芋,他参战单纯是想顺风车把自己的工厂都迁回来。
家里等米下锅呢——
竹石清故作委屈道:“陈长官,你实在是曲解我,我哪件事不是为了党国?”
“你要取代上官云湘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陈诚再度低声道。
“不是!”竹石清急忙撇清道,“陈长官,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陈诚:“我知道你有这个意思,我也有此意。”
“您别有此意...”竹石清欲哭无泪,看样子自己的人设是立的太稳了,“陈长官,我的确有所求,您若是为我考虑,就帮我一件事。”
陈诚拍手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果然暗怀不轨,你说吧,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敢情「取代上官云湘」就是在合理范围内的。
竹石清冲朱铭使了个眼色,朱铭很快就把地图攥了过来,在陈诚面前铺开。
“陈长官,我没有猜错的话,反击的目标是要从上饶一路反扑回到金华对吧?”
陈诚:“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歼灭日军的主力,我初步的设想是,由汤恩伯集团军在侧翼机动,充分发挥浙赣线两翼山高林密的特点,插日军的身后。”
“那好,汤恩伯集团军处在北翼,黄山余脉较之南面的武夷山北脉还是要更适合攻击作战一些,这样吧陈长官,我遣教导一旅,携本部直属作战装甲营、警卫营、骑兵营及炮兵一个营,向南翼开进,袭击日军侧背,争取与北面的汤恩伯集团军形成双钳之势,这样,上官云湘也可以腾出军队放到正面的主力反击上。”
竹石清上述列出的部队番号总兵力加起来差不多八千多人。
这八千人的机械化、信息化、协同化等综合能力大概能顶上官云湘两个半师,毫无疑问,这对于反击是不小的帮助,而这,就是竹石清开出的价码。
陈诚敲着桌子:“赣西北你一共就带了两个旅,你现在愿意拿出一半来,说吧,你需要我给你谋取点什么?”
“别的我都不需要,反击进入到衢州的时候,不管是哪支部队先入城,亦或是战局如何、伤亡如何,这些我一概不管,我要衢州三天的控制权。”竹石清右手比出「数字3」的手势。
陈诚蹙眉问道:“你只要衢州?”
竹石清纠正道:“我不要衢州,我只是需要在衢州待上3天。”
“这是什么好地方么?”陈诚端着下巴纳闷地问,这时候他瞄见衢州的地理位置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这地方倒是距离黄山挺近的,他瞥向竹石清,“怎么了,你要一览众山小吗?”
竹石清无奈地瘪起嘴:“陈长官,衢州东南方向的松阳县,紧邻丽水,我会以此为通道,引江浙一带的民族工业进入赣中。”
“哦,你的钩子设在这呢——”
陈诚恍然,负手瞧了瞧地图,“这有什么呢,如果都把金华夺回来了,你这些民族工业还不是大摇大摆坐火车来江西就好了?”
竹石清摇摇头:“我不认为反击会顺利到把日军重新打退回杭州去,我确信决战开始后,日军其他师团会有动作,所以我只需要在衢州有完整的三天,那便够了,贪多嚼不烂,当然,陈长官,这是我竹石清这次需要完成的目标,与你们的战役目标当然可以不一致。”
陈诚忽然眼睛一亮:
“那这么说,扬子公司也可以借这次机会撤出来啊。”
竹石清迅速抬手:“陈长官,这便是我要同你商议的第二点,此事就不要外泄了吧,要泄露,那也到了战时的再说,教导总队的牺牲,乃至这场反击的意义不是为了把某些人的聚宝盆抢回来。”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诚吐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愿意,算了,就当没有这个事。”
这时候,化身为“猎户”的白崇禧乘兴而归,跟着他出去的机要秘书一手提溜着一只麻雀。
“好枪,真的好枪,如果能装备瞄准镜的话就更好了。”
白崇禧把枪靠在桌子边,一屁股坐下,端着桌上的杯子就喝。
长久不语的基尔希说道:“白将军,蔡司公司的瞄准镜对这款步枪的提升很大,不过造价很高昂,不适合列装到步兵师里,只适合打造小规模的执行特殊作战任务的精锐部队。”
“哦,没有。”白崇禧摆摆手,“基尔希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另外你们聊到哪里了?有谈到湘赣鄂地区的发展计划吗,我想我这个参谋总长也需要知道一下。”
“没有,但健生,有一个好消息需要告知给你。”陈诚笑道。
白崇禧怔了怔:“哦?什么?”
陈诚:“石清的教导总队愿意为本次反击承担南线助攻的任务。”
“真的啊?”
白崇禧也感觉有些诧异,“石清,不瞒你说,我正好担心只有汤恩伯集团军会不会在攻击兵力上的投入有些少了,你如果能承担一部分压力的话,我想,这个局就好布置多了,那既然这样,明天去景德镇,你就与我和辞修同行?”
“报告!教导总队第1旅旅长谢晋元前来报到!”
白崇禧话音未落,谢晋元就已经板板正正站到了县公所的门口。
陈诚看见谢晋元的那一刻,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立刻把竹石清一拽:“你早就是这么计划的?”
“不,陈长官,是临时决断的,中民也是我临时喊回来的,真的,你要相信我。”
完全不知情的谢晋元杵在门口,一时间不知所措。
“各位长官,我能进来吗?”
谢晋元苦笑着询问一句。
“进来吧。”
竹石清微微颔首,在谢晋元进来之后,立刻指着地图上鹰潭以南的区域,大概就是武夷山以北的丘陵地带,“这一带我让你派人去侦察,情况怎么样?”
“日军在浙赣线南侧部署的兵力大概是一个半联队,负责河流沿线的清剿任务,目前还没有确定他们有进攻鹰潭的意图。”谢晋元回答道。
“好,你今晚返回南昌,整军,明天下午前到抚州集结,等候陈长官,白长官的命令。”
“是全旅集结?”谢晋元一怔。
“没错。”
“这是作战任务?”
谢晋元又惊又喜,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日本人掐架了,说实话真有些手痒的,“不过竹长官,现在部队正在投入修路运动,这才刚开始一天。”
“所以我才亲自把你喊过来强调这次战役的重要性!”竹石清厉声强调道,“记住,这一次我们不负责全局的指挥,其他战线的情况原则上我们不要插手,你的任务,就是稳稳当当把南线给我打漂亮!听明白了没有?”
“是!”
谢晋元锵锵敬礼。
说到这里,竹石清这才冲白崇禧笑道:“白长官,战役上的问题明天我们还可以再讨论,现在由德式第一兵工总厂,湘赣鄂战区总设计师梅凌风向二位长官汇报我们目前的规划情况。”
最终,竹石清还是把舞台让给梅凌风。
梅凌风鼓着腮帮子,在陈诚和白崇禧的面前挪步上前,右手拾起铅笔,开始在地图上勾勒:
“好,二位长官,请看——”
....
翌日,一大早。
“二位长官启程了没有?”
上官云湘抬腕看表,焦急地问询着。
“启程了!”机要秘书激动地汇报道,“副司令,今天拂晓的时候,二位长官就从武宁县出发了,预计下午就能抵达。”
上官云湘:“好啊。”
秘书继续说道:“另外,竹长官也随其一道来了,据说也会在这次战役中助我们一臂之力。”
上官云湘的脸瞬间黑下来,右手啪一下捂着眼:
“我的妈呀...”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不好,我的修为!这比听到冈村宁次发兵增援还要让他感觉如临大敌,竹石清在国军序列里显然就是个压力怪。
刘建绪看见上官云湘的反应感觉有些纳闷:
“副司令,竹长官来不是好事么?有教导总队的助力,甚至比汤恩伯集团军还要靠谱。”
“你不懂。”上官云湘摇摇头,“我跟这位竹长官,相性不合。”
“不至于吧...”
“你真的不懂,我感觉自从皖中之战后,我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明白吗?”
刘建绪抿了抿嘴:“这...那怎么办,竹长官要来,这你我也拦不住啊。”
上官云湘苦笑道:“赶紧开个参谋会,把方案再优化一下,我有种预感,陈长官白长官或许不会说什么,但竹长官一到,肯定挑我们毛病!”
“挑毛病也没什么——”
刘建绪乐观的上官云湘想撞墙。
上官云湘不再辩驳,一味地摆手:“赶紧开会,赶紧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