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正先行决战。
余晖未尽的同一时刻,大别山前的最后一段铁路线灯火通明,从高空俯瞰,从大别山至信阳以北就像是缠上了橘红色的灯带。
这里正在进行决战的最后动员,四十万军民都被调动起来,而就在百公里外的前线,即将爆发一场四十万乃至更多军队的混战。
汽车的引擎声在信阳城此起彼伏。
泥泞而潮湿的南城门前大批士兵正在入城。
火车鸣笛驶来,轮齿传着哐哐的巨响,军官的吆喝声在城市的四面应和,大小库房正在紧急向外搬运着物资,民夫队排成长龙,用流水接力的方式将那些沉重的钢铁与枪弹抬到公路边停靠的油麻棚顶的运载卡车上。
交通署的司机们已经高强度开了十几个小时,现在都靠在库房旁边的石墩边抽烟,互相寒暄着老家的一些事情。
“快加油!”
军需处的文职人员也全部到了“运输前线”,在这台庞大的转运机器的缝隙里指挥着细节。
望着正在加油的画面,一个浙江口音的司机吐出烟圈,同他旁边刚认识的那个湖北司机打趣着:
“如果到了汝南那边没有燃油的话...我们是不是得推着车回来?”
“哥们,去了你还想回来?”操着武汉当地口音的司机很快接话,伴随着一抹有些随性的笑容,“你之前肯定不跑前线。”
“我之前跑武汉到孝感段,是前天临时被抽调到北边来的。”
闻言猜对了,湖北司机的嘴咧得更开了,他把眼前这个小个子司机肩膀一搭,往汽车油箱一指:“汽车过了确山,就进入了日本人的炮击范围,在过去一周,公路运输补给线的存活概率大概只有四成,这几日日军加紧了轰炸,活下来更难了,所以,我们只加半箱油。”
“因为信阳的油储有限,我们浪费不起。”
浙江司机一怔,向满载弹药的汽车投去担忧的目光。
“放心,弹药不会浪费,民夫队会跟在我们后面,三轮车的数量可比我们这些卡车多得多。”
他看向这个直言不讳的湖北人:“老兄,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据说这仗快打完了,现在要是出点什么事,也太不值当了。”
“打完了?日本人还没出中国呢。”
...
话音未落,车载广播里响起带着磁音的宏亮命令:
“第三营,出发!”
湖北司机猛吸一口,把最后一截扔到地上的一个小水洼里,冲浙江人笑了笑,随后戴好帽子快速跑向了自己的卡车,他排在这辆车的第二个。
浙江人隶属于后勤第五营,预计十五分钟后开始装载。
“出发!”
零散的引擎声此时发出合奏,主干道前端的人群已经全部避让开。
人潮开始向前进的车队敬礼。
半分钟后,车队驶离,下一批卡车顺着轮印填补上来,人群继续忙碌,按照流程,出发的每营卡车会有三辆运兵卡车护送,以应对路线上的突发情况。
“第四营,开始!”
广播响起的时候,浙江人知道他要去开车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的一半已经卷入黑暗,另一半则透着红光,在漫天云彩之下形成一幅画。
这幅画在另一个地方让仲逸风感到焦躁。
而在这里,是汗渍遍身的国人拼命守住的希望。
等浙江人开车跟在第四营的车后面,保持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尖锐的破空声,很快,防空警报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传来。
再然后,主干街上的军警手摇着警笛开始奔走。
大部分人的目光被天空调走了刹那,日军的战斗机编队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信阳的上空,从严格意义上讲,以现在的光线情况,日机可以算得上是夜间升空,只有当他们的机身与西面的晚霞贴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看见清晰的线条。
“疏散!疏散!疏散!”
“下车!下车!”
黑白制服的军警开始拍打每一辆汽车的车门,浙江人抓走搁在胯间的一盒没拆封的香烟,踉踉跄跄下了车,险些摔倒的他跟随人潮疏散的方向,车队孤零零地留在当道,旁边是一些还未上车摔在地面上的弹药箱。
嗡嗡嗡——
这时候,破空声已经切换为了轰鸣声,体型更大只的轰炸机编队呈“品”字型向北而行。
信阳的防空部队此时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所有人在所谓的隐蔽处凝视着天空。
嗡鸣声在中天处达到顶峰,随后快速削减。
没有投弹。
防空警报依旧还在吟唱。
人群里有人嘀咕:“日本人怎么走了?”
有人回应:“妈的,不是炸我们,那就是去炸交通线了!他们现在很喜欢破坏公路和铁轨!”
这时候,交通署和军需处的人又提着锣鼓开始敲了:“弟兄们!干活!尽快发车!前线的弟兄们在等着我们!我们不把东西送上去,他们就只能用头盔跟日本人搏斗了!”
分散的人群再度合并,齐声的吆喝再次喷薄而出。
浙江人迅速回到了驾驶位,发动引擎,他望着远天,日机在眼眸中已经渺小到只是一个黑点,然后他听见了闷长的隆隆声。
他下意识担心起刚刚跟他聊天那个湖北司机的安危。
滴滴——
后面传来了鸣笛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油离配合,旁边的广播已经开始喊“第四营出发”。
进入装卸点后,流水线工人一样的队伍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机器再度运转,他和大多数司机一样,下车充当起搬运工的角色,救命的弹药和药品填入车肚子里,车身随着重量的变化而逐渐轧进泥里。
“徐司令到!”
最后一抹晚霞也被染成了灰黑色,灯火开始承担所有的照明任务,身后突然传来吵闹声,但吵闹声很快停止。
一排军车从旁边预留出的道路驶出,徐大海从中间那辆奔驰320敞篷指挥车上下来,当他看见完全变成军事要塞的信阳时,心中五味杂陈。
早年间北伐到这里的时候,这还是个种田的好地方。
徐大海把副官唤至身边:“别因为我影响大家。”
副官获得命令后,随后命令军警恢复秩序,跟着徐大海来的,还有来自武汉的慰问队,这其中包括大量新闻、医务人员,但计划调整后,显然不可能将他们带到更前方去,而那些非军用必需物资的香烟、烧酒、糖果什么的也被插队搬上了车。
按陈诚以前的原则,香烟算什么军用物资。
但是按徐大海的性格,我擦,没烟怎么打仗啊!有一次他都跟陈诚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前线有多少战士是为了去鬼子尸体荷包里摸烟导致丢命的!
徐大海交代完后,顺着信阳的中央大街巡视各个库房,边走边感慨:
“我原本以为武汉的抗战斗志已经是举国之最,但信阳的豪情又让我开了眼界。”
他说的完全没错,任何一个带着中华民族血脉的个体在这样的氛围里都不会袖手旁观,而那些肩挑背扛的所谓民夫,实际上全都是豫南的老百姓。
走了些许距离后,司令部联络官朝着徐大海迅速跑来,抵达身边后低声急促道:“司令,大悟急报!”
谈话间,汽车第五营也将出发。
最后时候,几个年轻的女学生奋力将两箱酒和香烟塞进了浙江人的货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