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信镇以东,以两条公路为轴线,郑昌平特务旅的防线向着左右的开阔地带延伸。
88师与61师南北铺开。
在正面,仲逸风摆出了一个“倒八字阵”的堑壕态势,横向五公里,纵向八公里的堑壕群使第5集团军各部环环相扣,与中村信太近乎疯狂地追求战场间距不同,仲逸风追求的是堑壕阵地的防线组合与火力搭配。
梯次阻击、交叉火力、斜切壕设计、陶罐型单兵散兵坑、隐蔽壕、反斜面等战壕设计技巧都被容纳其中。
(战役示意图)
但稍有些可惜的是,时间仓促,堑壕群七成以上的部分仍然以简陋的步兵立壕为基础。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边修边打的准备,倒八字阵的优势在于,两翼的阻击部队可以利用突出之区位优势率先接敌,为中央阵地赢得缓冲时间,而当两翼陷入险境,囤积大量机动力量的中央可以反哺两翼,形成足备的交叉火力与增援效率。
要命的是,竹内隆介在战役之初便祭出自己的绝学——炮火覆盖。
协同轰炸机与足足两个炮兵联队共计六十门大小火炮,竹内师团将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陷于火海,炮火嘶鸣了近两个小时,脆弱的堑壕群就好像是经历一阵高强度的浑身按摩,这时候已经陷入骨软筋麻的地步。
向东眺望而去,数十道冲天的烟柱散布在延伸向外的公路尽头。
仲逸风举着望远镜,骂骂咧咧,他感觉自己的阵地变成了一张麻子脸:“妈的,要把老子这片地给夷为平地么?”
少将参谋长刘忠干神色忧郁地站在一侧:“竹内师团的炮火果然凶悍。”
“能不凶悍么?他还他妈的收编了14师团的炮兵联队!”仲逸风撇下望远镜,出着粗气扭头往指挥部里折返,冷声补充道,“老刘,我估计,整个淮北地区所有的重炮部队现在都在这个竹内手上,要不是老子没有侦察机,我特么现在就用150mm炮轰了他丫的!”
“能不能跟打中村旅团一样,派小规模侦察队上去瞄?”
“两军对峙,一点缝隙都没有,脑袋往外一伸,哪个草丛里都是人头,渗透?渗透个屁,不被机枪一梭子给搂了就不错了。”
仲逸风一拳砸在地图上,“给前线各部打电话,炮击停止后,立刻抢筑阵地,直属工兵团给我派上去,优先协助两翼。”
刘忠干:“是。”
仲逸风瞥了眼窗外,夕阳的红光已经逐渐显现,但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雾背后:“接88师,找钟彬。”
刘忠干立刻照做,摇响电话后,第一时间接通到了88师的驻防地新里乡。
“接通了,仲长官。”
仲逸风接过电话:“钟彬!报告你部伤亡情况。”
“无法估计!伤亡很大,一线阵地和二线阵地部分地区发生崩塌。”
仲逸风眉头一皱:“你在搞什么名堂,交通壕和立壕你也能给我老子修塌了?情况严不严重!?”
钟彬:“态势能控制住!好在日本人还没发起进攻!”
仲逸风叉着腰呵斥:“军校怎么教你们的?主阵地的射击壕用汽油桶或者是弹药箱灌土加固!壕壁要用竹木做支撑!都他妈忘了是不是?”
钟彬苦哈哈一笑,扯着嗓子吼:“仲长官!别骂了,我马上抢修,我们的速度很快,放心,鬼子暂时突不上来!”
“好,我相信你...”
“我草他妈的,鬼子压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片!”
信赖的话语还没有出口,冲锋的急促脚步声已经裹在噼里啪啦的燎原声中袭来。
中原的决战在淮北以攻防的形式拉开最后的大幕。
电话骤然中断,仲逸风掂着步子爬到包信镇指挥部已经打通上下隔层的二楼,迎着那扇绝对称得上安全的小木窗眺望远端,狂风里夹杂着刺鼻的硝烟硫磺味。
同一时刻,机要员脚步迅速而沉重地踩着斜梯上到二楼,他奉来罗山最新的电文。
仲逸风没工夫,只道:“念!”
机要员捧起那张纸:“前总已定今夜三更豫南全线突围,余部之死战,此刻起,终时终。”
...
新里乡最前沿阵地,这里是88师预备2团3营的阵线。
蜿蜒的公路就在他们眼前,堑壕上的硝烟仍在盘旋,仍有战士不断把脑袋从土里拔出来。
“我还活着...”
“你狗日的出血了!快到二线去!”
正在战壕内巡视的营长林长生看着刚刚那个木木愣愣的战士,他的左胳膊下已经淌满了鲜血,这显然是大臂上的血管被弹片划破了,营长吼了一声,看这家伙还愣着,于是替他喊道,“军医!医务兵!”
林长生接着向前走,他稍稍绷直身子,就能看清日军正在以攻击队形快速抵近。
中央的两辆九七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速度适中,和步兵保持同一水平线推进着。
在这个时间间隔里,担架队正在保持高强度的转运姿态,但凡有气的无法在战场上坚持的,都会立刻被打包往后抬,有时候救护队会猜到一个软硬相兼的东西,不用猜,一定是有人被活埋了。
“日军先头部队,1000米!”
侧翼的隐蔽式散兵壕中,侦察哨正在窥视日军进攻阵型的每一处细节,他大声向林长生传递着预警信息。
轰——
九七式的两发怒吼在战壕前端打出一阵烟雾,崩飞出去的弹片近似于一颗子弹,穿透了刚刚抬头的一位女护士。
刹那间,颈部的血喷射出来,痛觉没有维持多久,雪白而沾着些灰尘的小姑娘倒在3营官兵的身侧,她的手里攥着刚刚卷出半截的纱布。
哒哒哒哒哒——
随后,九七式的车载机枪开始压制3营的火力,日军的冲锋随之提速,波浪式的攻击在交叉站位中迅速推进,而掷弹筒小组用单点的火力洗刷着3营的身后区位。
一名机枪手拧着脸略有神经抽搐地盯着那个没有瞑目的护士,他猛地蹲下身子,粗糙的手将女孩的眼皮刮下,而那些其他的正在隐蔽在战壕斜侧面的担架队如今动弹不得,因为竹内隆介的炮火并非停止,而是开始向纵深推进。
这是他的一贯打法。
“往前靠!别乱动!”机枪手望着担架队急吼一声,又掉转过头,冲着林长生提示,“营长,我们也呼叫炮兵!炸了那两辆铁疙瘩,太特么操蛋了!”
林长生:“叫个屁叫,看见天上的东西没有?”
所有人循声望去,两架系留气球高高飘扬。
没有再提炮兵的事情,他们都训练有素,他们知道炮团最早能开炮增援前线的时候是余晖消散的前几分钟。
“打!”
林长生怒吼一声,所有人冒出脑袋,开始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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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八字阵。”
竹内隆介亲至前线,领着新下属机动12旅团少将旅团长木本宪一巡视前线,撇下望远镜后,他淡淡地道出了仲逸风的防守阵型,“他很聪明,我们西进的两条公路线刚好卡住他的两翼凸出部上。”
木本宪一:“对手的确狡猾,他的两翼阵地刚好与河道相接,我军没办法进行更大范围的迂回,只能从正面仰攻。”
“木本君,我需要你尽快打开缺口。”竹内隆介的目光咬着木本宪一的侧颊,“在你攻克一号阵地向敌人二号阵地猛扑的时候,我会调动部队从你们的右侧发起攻击,牵制敌人正面的火力。”
木本宪一的面色有些凝重,他的喉咙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木本宪一脑袋一沉:“哈依!阁下,最高效的办法,就是使用圣弹瓦斯!我能用最快的速度撕开支那军的南线堑壕群!”
“不允许。”
竹内隆介回答的干脆而平静,几乎没有犹豫,他背起手,眯着眼看着垂下头的木本宪一,“木本君,希望你从现在开始习惯我的作战风格,我不在乎弹药量,亦不在所谓的和支那军对比的伤亡情况,即便是我们付出更大的代价,只要完成我们的目标,我会在功名簿上记录你的名字。”
“哈依!”
木本宪一狠狠回应一声。
竹内隆介没有回应,重新端起望远镜,端视3营的一号阵地,正面主攻的山本大队已经冲上了阵地,和中国军队展开了全线混战,刀劈枪刺,在壕内壕外持续上演,而不出意料的是,自己的对手依旧在硝烟弥漫中用人肉炸弹的形式扫清了自己派上去的两辆九七式战车。
的确英勇,不愧是曾经的老德械。
他把这次攻击当作是一场试探性攻击,试探仲逸风部的抵抗意志以及防线的构筑情况。
目前看来,对手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接炮兵阵地。”竹内隆介轻轻一抬手,给通讯兵下达了命令,随后他接过电话,“重点打击支那军二线交通壕,我们准备上刺刀了。”
言毕,竹内隆介把电话扣回座机上,扭头便走,给木本宪一扔下一句短令:“木本君,我会命令11旅团兵分两路,自新淮公路出发,分别压制庙前、楚集的中国军队阵地,南线就靠你发挥了。”
“哈依!”
....
此刻仲逸风真恨那个圆圆的夕阳仍然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妈的一点也不浪漫!
整个5集团军手里按着不输竹内隆介炮兵烈度的火炮,但如今只能掩藏在茂密的枝条下,那些弹药箱已经在每一门炮边上堆得层层叠叠,只等着夜幕前宣泄的那一刻。
但竹内师团的攻击速度很迅速。
从最初漫长而单调的炮火按摩,到木本旅团的单向突破,再到炮火封锁下的多点出击,竹内隆介再度展现了他与其他日军师团长与众不同的指挥特制。
“仲长官,88师预2团的通讯断了。”
刘忠干也派上了用以观察的二楼箱子房,向仲逸风汇报,“88师预3团的增援路线被敌军炮火覆盖,他们被迫停下了,现在冲过去和飞蛾扑火没有什么分别。”
“报告!楚集、庙前防线正面出现大量日军!”
没等刘忠干的话说完,一楼再度传来呼喊声,仲逸风高喊一声知道了,随即在观察位边上的建议地图上勾勒出日军进攻的路线图,他的右手在地图上比划路线,而左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他知道竹内隆介开始破他的倒八字阵了。
其实这时候他很想给竹石清打个电话。
74师到底上来了没有啊!!!
但来不及了,整个新里乡的前沿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了,在被打断经络之前,他必须要解决这股突入的日军,或者说,在熬到天黑之前,他必须保证堑壕的完整,否则这对于后续部队的作战会产生难以挽回的影响。
仲逸风沉默了几秒,显然他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我们必须开炮了,指望中央阵地辐射两翼,那至少也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刘忠干:“仲长官,日军的侦察机小组二十分钟掠过一次,光是拆卸那些大家伙,时间都不够,现在的天色对我们而言反而不如白天,炮焰明亮到敌人的飞机在五里外也能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打烟雾弹。”仲逸风迅速接话,而且当他说完这句话,他开始扶着梯子下楼。
刘忠干很快尾随跟了下来,仓促问道:“往哪打?往新里乡打搅局么?”
仲逸风回过头:“尽可能调用多的烟雾弹,就往炮阵脚下打!”
“这不是活靶子...”刘忠干反应了一下,他意识到仲逸风想表达的是用足够宽阔区域的烟雾来掩盖独一方阵的火炮,“仲长官,这也不行,大口径榴弹炮必须不断校准射击诸元,在烟雾的情况下,我们连旗语都看不见!现在和前线的通讯都已经断掉了,观测组也无法回传坐标情况。”
“按照新里乡既定坐标,范围打击。”仲逸风敲了敲桌子,“不必苛责炮团的弹着点是否准确,新里乡是一片洼地,闯进来的每一个鬼子都不会活着出去!一定要计算好时间,我不希望我们的战士死在我们自己的炮弹下!”
刘忠干一怔:“开玩笑吧仲长官,这个时间如何把握?我们现在不知道预2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存活。”
仲逸风吁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冷峻咬着牙吐出那句话:“老刘,预备2团总共也就两个营出头的兵力!他们现在至少是扛着一个旅团的进攻在苦撑,还能是什么情况?要不全部死在前线,要不就死在日本人的炮弹弹幕中,恐怕只有极少数人能顶着发焦的皮肤回到二线疼得打滚!”
“我不能让日本人打进来,否则后面全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刘忠干参谋的那股犹豫劲犯了,但他没有反驳,先是给炮兵阵地打去电话部署了刚刚的命令,电话挂断之后,刘忠干挪步到眼神空洞的仲逸风边上,“仲长官,其实一定有活人的,但我们150mm榴弹炮轮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