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廷芳!”
“牟廷芳!”
...
“狗日的,老牟呢?”
田温其扯着嗓子在这里嚷了半天,半天没发现有人回应,他亲自到个个散兵坑和犄角旮旯去瞄,发现三线阵地已经空了,他瞄了旁边的参谋一眼,瞳孔微扩,“奇怪,人都蒸发了?”
参谋提示:“可能在一二线视察情况呢。”
“走。”田温其摆了摆手,但边走边嘀咕,“这个牟廷芳,那也不能把临时指挥部镂空了!军团长紧急下令谁来接电话,操蛋!”
接着,他们抵达二线,依旧空无一人,田温其这时候急了,壕坑里面就连尸体都被打扫干净了,他没有出声,领着人继续向前,终于,在一线阵地上,他看见121师的官兵伏在战壕上正在警戒。
“牟廷芳!”田温其吆喝着跑过去。
牟廷芳从一个角落里站起身,向田温其正正敬了个礼:“副军团长!”
“他妈的,你小子会办事,躲到前面来,老子要不是急,也不至于亲自给你当传令兵!”田温其长舒一口气,点了根烟,他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牟廷芳已经没了人样,现在的他完全是一具还有生理性活动的尸体,
“军团部命令,你们121还有隔壁103两个师各抽出一个营,留守到早上十点,再作后撤,等前总的援兵到,我们一定会回来接应留守的弟兄们!”
“好。”牟廷芳点点头。
“你看看留下哪个营,独生子女尽可能都带走吧,日军侦察机发现我们之后,这场阻击战肯定很艰难。”田温其吐出一个烟圈,“何绍周那边我已经找人吩咐了,你也赶紧布置布置,五点的时候,我们在军团部碰头。”
“副军团长,我就不去了。”牟廷芳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
田温其一怔:“什么意思?你不去了?”
“121师能凑出来的部队,估计也就一个营不到了。”
“胡说!一线这么多...”
田温其呵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眼里,他垫着步子迅速查探了一下周遭,由于那些伏在战壕上的“战士”,大多都是尸体,只是因为刚刚光线昏暗,没怎么注意到!
腰间拴着白外罩的炊事兵,还有那个混入西北军的贵州战士孙贵,全都在晒得有些温热的战壕上伏着。
牟廷芳缓缓挪步到边上:“副军团长,职已抱定必死之决心了,手榴弹和炸药全部埋在防炮坑里面了,跑不动了,就让121师的弟兄们都安生在这待着吧。”
“我不同意!”田温其低声一吼,伸出右手就把牟廷芳拽到一边,“你在搞什么?没人了就跟老子说啊!把人撤下去!”
牟廷芳跟木头一样不说话。
田温其:“我特么叫你把人撤下去!我跟103师说,他们多留下些人!”
“死的都是28军团的弟兄,死哪个不是死呢。”牟廷芳转过身子,迎着从护城河方向吹来的一阵夜风,他感觉很精神,“副军团长,真是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上次用涡河跑到这里,好几个战士连肺都跑炸了,成全了兄弟们这一次吧。”
田温其从牟廷芳的话里听出了决绝的味道,他一时间顿住了,同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作为副军团长实在希望121师能留下些种子:
“我知道,老牟,当时留在涡河阻击的很大一部分也是你的人,这些军团部、军部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回到信阳,什么都会有的,该补充的,我和老刘就算是去敲罗总司令,张总司令的寝屋,也给你把这编制拉起来。”
“那也不是现在这批兄弟了。”牟廷芳摇摇头。
“你这人!”
田温其刚想发作,但牟廷芳的眼神告诉他,这家伙已经心死了,他缓了口气,“那你走,留下你信赖的带头的,你跟着我们军团部走,后面拉部队还得靠你。”
牟廷芳:“我必须留下,我是他们的师长。”
田温其的声音收不住了:“胡闹!你还知道你是师长,你要做的不是和日本人拼刺刀,你要做的是执行命令!是带着你的部下打赢,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
牟廷芳咧嘴道:“田副军团长,对不住,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如果可能的话,替我把花名册带出去。”
言罢,牟廷芳后撤了几步,从一个散兵坑的砂砾堆中掏出了一个黄页本,本子的一角已经被烤焦了,他郑重交到了田温其的手上。
“谢谢了。”
“老牟...”
“报告!”
没等田温其再开口,第二批赶来的传令兵喊了一声,“军团长命令,军团主力立刻出发,请您立刻归队!”
“知道了!”田温其闷吼一声,没有回头。
牟廷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战位上,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端着中正式步枪的战士。
田温其吁了口气,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他借着火光翻开这本花名册,连翻了好几页,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被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笔划掉。
这意味着阵亡。
牟廷芳的名字赫然在列,那条红色的划线厚重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