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军两个步兵联队在极速向棠村前进的时候,李品仙也在按照大悟前总的命令调遣11集团军48军的173和174两个师奔赴临泉接应刘汝明的部队。
而从平舆县增援临泉,也必须经过棠村,第28军团回撤,也绕不开这个地方。
棠村在无形之中成为了“众矢之的”。
而离谱的是,双方都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爆发遭遇战。
走在前面的是钟毅的173师。
钟毅骑在马背上,4兵团司令部的指示是,让28军团和李品仙部在这条公路上汇合,由于脚下这条路在一天前就是宋明阳大别山荣誉师回撤亲自躺过的路,理论上已经很安全,所以钟毅直接位于方阵的最前方。
穿过一片杂乱生长的草垛后,他们看到了民房。
远端大概800米开外的地区闪着些火光。
副官往前一指:“前面应该就是棠村了。”
钟毅微微颔首:“到了棠村之后,启动电台,看看能不能联系上28军团的弟兄,从时间上来看,他们的先头部队应该已经出城了,相向而行的话,我们大概在三点多能碰上?”
副官掐指一算:“差不多。”
钟毅呼出一口气:“三点都有些晚了,日本人如果反应过来,会连夜追击的,到时候我们选几个村子构建阵地,替28军团阻击坂垣和藤田,他们已经坚持太久了,别再让他们苦撑着。”
“是。”副官点头,“日军如果追击,必然也是循着这条公路线,但是,师座,如果把阻击阵地部署在村子里,会影响老乡的吧?”
“那倒也是——”
钟毅端着下巴略一思考,“第9旅团多是坦克、装甲车部队,我们破坏道理,拖着日本人打野战!这种能见度,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副官:“好,待会我就让工兵营顶上来。”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步兵已经快要跑步接近棠村外侧。
“工兵营估计人手还不够,必要的话,我们拿出一些军饷出来,把十里八乡的老乡也动....”钟毅本来想说动员老乡。
但是,棠村哪来的老乡!!?
临泉以南这块区域的老百姓早就在第一次桂军发起「右勾拳行动」的时候就撤到豫南去了!
钟毅怔了怔,他瞄了一眼前方已经有些明亮的火光,急得他大吼一声:
“警戒!有情况!”
前边的桂军士兵猛地刹停,随后抱着枪蹲下身子。
“支那军!”
嘶吼声在寂静的原野里扩散,又在棠村的墙壁之间不断回荡,一支日军巡逻队从墙根后面冒了出来,但是,他们也只是咆哮了一声。
这声咆哮里充斥着惊讶。
下一秒,双方举枪便打,一场乱战瞬间爆发,无数条明亮的火舌在夜空中激荡,随之,两边各自响起军哨声,在棠村的西南侧,一场敌我交错的遭遇战骤然兴起!
哒哒哒哒——
钟毅立刻指挥两个步兵团压上去,同时自己带着师部人员后撤一步,在拉开大概一里地后,他听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枪响,偏北。
那是174师张光炜部的前进路线。
他们也遭遇了??
钟毅感觉自己脑子突然堵住了。
棠村怎么被日本人占了?他们在执行什么任务?包抄临泉还是阻击自己?对面是哪支部队?第3师团还是第5师团?
激烈的枪响充盈他的耳畔,钟毅迅速让开身位,给电台兵下令:
“快!启动电台,马上呼叫司令部,向李长官报告我们现在的情况!我们在棠村和日军遭遇,现已经陷入激战!”
...
同样,第2联队石黑贞藏大佐的心境如出一辙,刚刚那些问题加倍在他的心头滚了一遍。
这一突发情况迅速传导给了双方的指挥部。
大悟。
“怎么会?”李楚岳若有其事地接过电文,下一秒整个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文白兄!出事了,48军在棠村和日军主力遭遇。”
“哪?”
“棠村!28军团回撤的途中!”
张治中站起身迅速接过电文:“这不应该,这是哪支日军?难道我们算漏了日军的番号?第3师团和第5师团不是已经出现在正面了么?转钟之前,刘汝明还在汇报说两个师团正在发起进攻呢!”
李楚岳迅速在地图上完成了扫视,他转过头,给出结论:“文白兄,从区位上来看,只有土肥原师团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
张治中一怔,他斜眼瞥向关于指挥14师团增援汝河中村旅团的那则情报。
一时间,一股生理性的恐惧感如芒在背。
“老李,日军该不会意识到了情报失窃?所以在将计就计吧?”
李楚岳思虑片刻:“如果意识到了,那为什么平汉路还要兜圈子?文白兄,这不现实。”
张治中:“那就是秘密行动,会不会跟之前霍实子说的加密电文有关系?”
李楚岳这时候才摇头:“这个不好确定,但...依据情报透明而操弄战场的机会的确要没有了。”
“马上给28军团发报,暂时不要弃守临泉城!”
张治中思考半分钟后当机立断下命令,“现在撤出来,搞不好就要被包饺子活活挤成馅饼!”
李楚岳:“这下坏事了,文白兄,28军团可扛不住明天白天正面两个师团的攻势啊...”
张治中吁了口气:“那我能怎么办?你保持跟48军的联络,如果173、174师不能突破棠村,直接向我汇报!必须第一时间!第一时间!”
李楚岳点点头:“好。”
张治中有些烦躁地捶打了一下桌子,他来不及思考情报真假的问题,原本天衣无缝的方案现在从执行之初就出了意外,如何不令人火大?
想了想,张治中觉得还不够:
“马上要罗山的电话,找竹石清!”
....
目光重回淮滨。
土肥原本来都已经上床了,他以为战斗怎么也得在拂晓打响,忽然副官就冲进来,跟他说棠村爆发了战斗,而且是和桂军打上了。
他立刻扣好白衬衣的扣子,坐起身来,这时候参谋长佐野忠义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支那军知道我们要包抄临泉?”
佐野忠义:“这个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支那军的规模不在少数,激战之初,只有第2联队投入战斗,我们甚至还一度落入下风,后来炮兵架设阵地后,才稍稍打退了支那军的攻势。”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子,背手在塌前徘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然后他发现他想不明白。
最后他转过头:“我们的情报是不是失窃了?否则真有这么巧?我们要包抄临泉,刚好就在这个晚上和赶来增援的桂军碰上了?”
“那为什么白天藤田进和板垣征四郎都在强攻的时候不见他们的身影?”
“所以,这支桂军原本的任务应该是增援新蔡吧?是因为对方得知了我师团改变进攻方向,所以他们才作出了变化,甚至不惜用遭遇战来换取时间!”
完了。
土肥原贤二脑中的逻辑完成了闭环。
“岂可修!一定是出了内奸!”
“搞内奸居然搞到了我的头上!”
佐野忠义抿了抿嘴,低声问道:“阁下...我们是不是应该调整部署?”
“调整?”土肥原贤二眯着眼,“我会因为一点点桂军就停下脚步、更改计划?”
佐野忠义一怔:“那依阁下的意思?”
“命令59联队,现在从驻地出发,增援前线!”
“哈依。”
土肥原不仅没有收手,还加了一个联队以示梭哈之情。
....
01:53AM。
罗山。
“教育长,我知道情况了,这的确有些出人意料,甚至可以说是疑点重重,但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竹石清独自在指挥部内和张治中通着电话。
张治中:“会不会密码本的事情被日军察觉到了?”
竹石清:“日军中一定有人能察觉到不对劲,但绝不是今晚这次,14师团北上包抄临泉,这算什么决定?正面已经堆了两个师团,现在把第三个师团也架上去,河边正三有这么恨临泉,或者说恨28军团么?为此他甘愿给我们在平汉线南段创造战机?”
张治中闻言,心情平复了一些:“石清,这一点我也考虑了,但没办法解释目前的境况,刘汝明现在可能想掘我祖坟了,我信誓旦旦告诉他们只需要撑到半夜...”
竹石清沉默须臾,随后问道:“增援新蔡的第18军什么时候到?”
“大概要明晚。”张治中回道,“已经是最快的路径,他们会坐火车然后再确山转汽车奔赴前线。”
“那就不必来罗山了,直接取道上阜公路,向东接应28军团,同理,28军团不要再走洪河西撤了,就直接向西,至少要避开一个日军主力师团,这样还能多一线生机。”
张治中:“好吧,也只能如此,说实话,石清,这一晚我都睡不着觉,我总感觉惴惴不安。”
“因为快要会师了,教育长。”竹石清安慰道,“睁眼闭眼,也就是这一两个晚上的事情,困守中原三个月,不就等着这么一刻么...”
张治中的语气更加低沉了些:“石清,我这几日有反思,是不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你当初定下的战略方向实际上只执行了一半,你一直坚持要把4兵团整个快速撤回来,而3兵团就算是在中原地区多兜几个圈子也无所谓,但...我却希望两个兵团保持距离,在这个关头竭尽全力会师突围...”
“教育长,话不能这么说的。”竹石清打断道,“实际上,在中原我们只需要结果,就像曾经红军那样,突围才是目的,不在乎渡哪条河,翻哪道山,如果两个兵团能一起出来,当然是好,如果不能,就算是一线之隔,我们也要重新想办法。”
竹石清成功让张治中平静下来。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放弃思考,永远从当下的实际情况出发,做最贴近理性而高效的决策。
“至于说情报是否有问题,教育长,我想时间很快就会告诉我们。”
张治中:“你有什么计划?”
竹石清:“我单纯从罗山司令部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14师团这样大举北上的确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治中一怔:“你要出击?”
竹石清:“土肥原对中村旅团如此不理不睬,那刚好了,我来给中村旅团收尸,教育长,您现在需要关注的就是平汉路第3兵团的情况,我保证,李汉章的74师开进淮河后,我会替你稳住这边的阵脚!”
张治中微微有些顾虑:“石清,那则情报你应该已经过目了,竹内隆介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完整的师团。”
竹石清笑了笑:“教育长,这不重要,且不说什么时候我跟他会正面遇上,即便是他来,我对廖建楚训练出来的部队绝对信任。”
张治中终于也露出了笑容:“石清,听你说话,我就是有底。”
“不过,我们之前掌握的那套电本密码破译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能尽信了,他仅仅只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参考,教育长。”竹石清把屁股一半坐在办公桌上提醒道,“我说这话倒不是因为电码本身,而是我感觉,日军内部如今的变化迅速,已经超出了电文调令的维度,关东军、第1军,第2军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日军那些中层,乃至基层的指挥官不按照调令行事的情况并不新鲜,今晚的事情尚且只是开始,我估计,明天白天,他们内部的斗争也会达到峰值,到那时候,其部署就未必是现在这样了——”
张治中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这一点我很赞同。”
“那么,18军就拜托教育长去部署了。”
“完全没问题。”
俩人在这里结束了对话,电话挂断。
竹石清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暗暗评估着张治中这场会师之战胜算有多大,也推测着河边正三要怎么推进截获电文里的「抽薪行动」,他大概能预测到,现在的华中派遣军如果不经历一场风波,是没可能形成凝聚力的,河边正三会怎么做?
中方的「薪火计划」,
日方的「抽薪行动」。
有点意思,去推演这些复杂问题之前,竹石清在地图上用红色铅笔将一直盘踞在自己脑袋上的这个中村旅团给圈了出来,随后,他把铅笔摔在了桌子一角:
“不好意思了中村旅团,没想到你的死期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