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十一点半的时候，竹石清终于抵达了罗山县。
警备司令部只留下了一些轮值人员，办公室里的灯光并不鲜亮，估计只是各自点亮了煤油灯。
这倒也不奇怪。
和平汉路以及淮河北岸的战役相比，罗山这边和后方也没什么分别了，当然这也是大别山警备兵团自己创造的，毕竟这帮小伙子们在史河正面击退了东久迩宫的主力。
哈————
竹石清伸着懒腰来了一个长啸，这声怪叫很快就引得司令部大院里的苗长青迎了出来。
苗长青也打了个哈欠：“一听这动静我就知道是你。”
“竹长官，那我去给车添点油，顺便看看您刚刚提到的后轮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苏明方这时候顺嘴提道。
竹石清点了点头，但看了眼腕表后改口了：“时间不早了，加点油就算了，这个点别去打扰修械所的弟兄。”
“好。”
“去吧。”
苏明方离开后，苗长青也差不多慢悠悠晃到竹石清边上来，俩人勾肩搭背往司令部里走。
苗长青开玩笑着说：“其实今天不是我守场子，但一寻思着你快要回来了，我必须留下，跟竺老的公子亲近亲近，万一以后我在中央军混不下去了，也好改投他路啊——”
竹石清驻足，一本正经看向苗长青：“老苗，你说的正是时候，家父正巧有这方面的需要，他计划在西南组建一支「忠义军」，目的有二，第一是对党内进行拨乱反正，第二是结成更高效的抗日阵营。”
苗长青一怔，他愣愣看着竹石清：“啥？”
竹石清随即哈哈大笑：“老苗，忽悠你的。”
“你吓死我了，竹长官！”
竹石清旋即大步往司令部里去：“李汉章的部队还没到么？”
“刚过泼陂河，估计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晚就能抵达罗山。”苗长青回道。
竹石清穿过中堂，注意力比较集中的参谋和办事员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下一秒，有些打瞌睡的也跟着站起来，两拨人一起向路过的竹石清和苗长青行注目礼。
“都坐吧，要是困了就找人顶会，还不是最紧急的时候。”
竹石清很体恤地冲着人群道一句，说这话的同时，旁边的苗长青用极其狠毒的眼神恨不得把刚刚那几个起身慢睡眼朦胧的机要员给杀了。
回到里屋作战室后，竹石清看了一眼自己离开前一直贴在挂板上的军事地图。
上面的标注痕迹已经更新到了最新的态势。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仲逸风的手笔，因为标注的习惯和明教官的风格一样，竹石清简单瞥了一眼，然后转过头问：
“德械部队北上，日本人对此应该是心知肚明吧？我们在麻城搞那么盛大的誓师会，就算是不出动内线，他们应该也很容易获悉。”
苗长青压低声音：“不好说。”
“这还能不好说？”
“日本人现在未必有注意力关注我们这里。”苗长青进一步解释道，“根据大悟总指挥部和军统方面同步过来的消息，他们内部可能出了点问题。”
“内部出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
竹石清颇感惊讶，苗长青则已经指了指他办公室一角压在台灯前边的那些印有青天白日徽印的草纸，竹石清会意，坐下后一把揽了过来。
“宫川良雄明日早九点乘坐专列赴北平中转返回吉林？”
“河边正三已前往阜阳一线组建前进指挥部？”
“陇海铁路日军运输专列在商城遇袭，第一军补给或延期三日抵达？”
“南京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未来三日将与陆军省大臣藤野吉三会面？”
“27日傍晚，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与海军军令部在皇宫前爆发大面积拳斗？”
....
竹石清怀疑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什么军情同步，这就好像是在日本国内“军政界”栏目的花边新闻，而且，这些新闻的真实性应当是可以信赖的，这很大可能是张治中那边根据日军来往电报推测出来的，尤其是宫川良雄去北平这种消息。
“倒是稀奇，日本人如果不愿意打了，退回国内不就好了。”竹石清故作轻松地将电文扣在桌面上，冷哼一声，端起杯子战略喝水，他没有把总部掌握日军电码的消息托出。
但至少，处在作战室的俩人大抵都明白日军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宫川良雄走了，目前接管关东军的应该是现任参谋长村山翔二，这家伙的资料我一小时前看了看，在半个月前，他还是参谋处主任兼作战参谋，这才多久，就代理整个关东军了。”苗长青补充道。
“一口大黑锅。”竹石清笑了笑，又抿了一口水，“胡宗南的情况怎么样？”
苗长青不假思索道：“加入荣誉师了。”
噗！！！！
竹石清一口茶直接喷到了桌面上，水珠射的到处都是，他猛地一擦嘴：“什么玩意？是我理解的那个荣誉师？宋明阳那个荣誉师？”
苗长青急忙唤来勤务兵，一面点头：“没错，就是荣誉师。”
“这俩人怎么能穿一条裤子呢？”
竹石清好像听见了一个地狱笑话，不过他马上想到，新蔡县的防务光靠一个大别山荣誉师是撑不住的，再加上他在沿途启用电台的时候，已经接收到了来自李楚岳的军情：
河边正三已经调遣14师团向新蔡增援了。
“正阳方向增援新蔡的是哪支部队知道了吗？”竹石清清了清嗓子后问。
苗长青：“调18军上来了。”
18军隶属商震20集团军，是陈诚和罗卓英在此战中最嫡系的部队，按照竹石清的早期部署，他们驻军在信阳以北地区，20集团军也是除了驻守大别山防线李汉魂军团外罗卓英唯一能外调的部队。
“黄维？”
竹石清眯了眯眼，“这好像是大别山最后一支机动部队了吧，看样子教育长是真的想毕其功于一役啊。”
苗长青：“前总考虑，日军在知道豫西北被蒙了之后，肯定会不惜代价向汝南县周遭区域发起合围，这种愤怒或许会让他们不惜代价的突破，这几十万弟兄的后路还是要保障的，14师团如果发起狠来，没有生力军还真挡不住。”
竹石清微微颔首，也就是到这个节骨眼上，最后投入战场的罗卓英兵团已用掉了最后的底牌。
“待会你去给李汉章发一则电报，让他们明天把步子迈大一点，傍晚之前必须抵达罗山，我要召开军事会议，到这份上，大别山警备兵团也需要有所作为。”
“后面的军事行动，我亲自指挥，明晚七点，让仲逸风这些人准时参会！”
“好。”苗长青记下这个时间点，随后点了点头。
竹石清这时候确实是有些手痒，在情报优势这么显著的情况下如果不暴揍日本人一顿，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报告。”
这时候，门口的机要处长端着新情报站定。
“进来吧。”
“竹长官，参座，信阳站消息。”
“念。”
“南京报，竹内携第11独立机动师团自合肥西出，目的地暂未确定，师团辖精锐旅团二，吉野第10机动旅团、金泽第12机动旅团，火力编制不详。”
机要处长念完之后将电文递到了苗长青手里。
竹石清沉声嘀咕一句：“竹内隆介也来了...”
...
同一时间，大悟前敌总指挥部预判的情况正在发生。
一份份自新乡司令部传达给各师团的急电现在被疯狂破译，然后呈现在张治中和李楚岳的桌面上，很快，桌面上的纸张数量就超过了二十份。
然后，前后不一致的命令就出现了。
例如：在十点之前，新乡司令部命令第1师团向许昌正东出击，到了十一点，他们开始命令12师团接替这个攻击任务，而第1师团转而向襄城集结。
而这只是司令部向师团下达命令的视角。
实际上，霍实子和池步洲这时候还能获取各师团向司令部的反馈。
这其中比较奇葩的一份把张治中都给看笑了，电文里并没有讨论攻击方案，而是“生者三倍论，恤金五倍计”这样的句子。
结合别的电报，毫无疑问，河边正三开出的价码还不能让4师团的官兵们满意。
大阪人将菜商讨价还价的技能发挥到了极致。
最终到了十一点半，新乡复电4师团：妥。
这就算是生意谈成了。
...
“这个河边正三新上任，倒是比宫川良雄这狗日的有决心得多啊，他今天的调动令比这几天宫川良雄所有来往电报加起来都要多！”
李楚岳盯着浩如烟海的情报文件，有些伤脑筋地扶住额头，“文白兄，天花乱坠啊，孙连仲不知情，我们也不要给他生出这么多事端影响他的判断，执行原方案，有意外情况我们再作干预怎么样？”
张治中：“你跟我想的完全一样，日本人内部如何调派，我们能溯源寻根，能借故推新就好，这个仗，按照我们原定部署打下去。”
“希望九月之前能够结束这一切，我想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张治中看着腕表上的指针在“12”处重合而喃喃叹道。
所谓的“准备”具体指三个方向：平汉方向3兵团全速南下集中漯河；上阜公路上由11集团军接应28军团回撤；淮河北岸纵深地带由18军黄维负责策应新蔡的荣誉师。
应该说，这样的应对非常具有针对性。
接下来，就可以走时间了。
在这样的对峙格局下，8月29日，来了。
————————————————
29日，00:47AM。
在严密的战场布局中，一个不稳定因素悄然冒头：
第14师团所辖第2联队、第15联队携野炮兵第14联队、骑兵第14联队正在沿苇河向北快速穿插，他们的目标显然不是所谓支援中村旅团。
当你打开地图，就会发现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沿苇河北上，会途径谷河流域，而这片区域属于临泉县域，没错，土肥原贤二，抗命了！
...
淮滨县，第14师团总指挥部。
“看样子我们的选择完全正确！”
土肥原接过由阜阳传来的最新电文，更加笃定了自己改变攻击方向的决定，因为他刚刚得知了竹内隆介率领派遣军第11机动师团向前线而来的消息。
这个扩建速度是他不能接受的，竹内隆介升官以来，在参谋部镀金之后，这属于是平白无故多了两个旅团，而不是恢复编制，这就是白嫖！
而他的参谋长佐野忠义少将此刻在旁边附和道：
“阁下，我跟您的想法出奇一致，白天的时候，河边参谋长命令我们在明天拂晓时协助中村信太那家伙反攻新蔡，真是可笑的命令。”
“司令部忘记了，当初他们一纸命令让我们支援临泉，整个28旅团都已经集中在了苇河河畔，先锋第50联队更是在支那军的围攻下全军覆没！”
“现在，他们又要我们调转方向，去增援中村旅团，而我们的主力重新回到淮滨，再转向去汝河，足足要多走快两百里路！只给我们一天的时间，这是让师团上下都不眠不休，这是让师团的燃油全部用来转移！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14师团不应该是他竹内隆介的保镖！难道我们现在跟支那军拼个你死我活，两天后竹内隆介率领「新军」抵达前线，再顺势把我们也收编了么？？”
佐野忠义现在完全可以说是土肥原贤二的嘴替，他的嗓门又粗又大，让师团部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闻言，土肥原自己也是怒火中烧。
虽然他说话依旧淡然，火气不形于色，但作为搞情报出身的，他很清楚现在的华中派遣军内部是什么情况。
为了一个不值当的命令而耗尽时间和精力甚至是师团战斗力是绝对不值当的。
“说得对。”土肥原肯定了佐野忠义的一连串吐槽，“北上的两个部队到哪里了？”
佐野忠义：“半小时前，已经抵达三里集，目前还没有呼叫上，或许抵达棠村后，他们会再次和总部联系。”
土肥原将肉手攥拳砸向桌面，凝视着那张沙盘：“哟西，抵达棠村后，立刻向北转进，今天，我土肥原贤二就要给50联队的战士们复仇！临泉！必须踏平！”
....
然而战争的戏剧性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