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13:32PM。
轰隆——
穹顶上闪烁的火光拖着长烟,伴随着破空声砸在新蔡的县城外线,原本敦实的地面这时候就像是一团面粉糊在地表上,任凭一缕轻风就能搅得漫天飞舞。
砂砾、灰烬此时都裹在胡宗南的脑袋上。
轰隆——
无数炮弹落在了他的指挥部外侧,实际上新蔡的外线仍在激战,但城内已经响起了浓密的枪响,他意识到这是中村信太已经开始组织特战分队开始向内突击了。
“报告!前总回电!”
“念!”胡宗南用右手挡着额头。
机要员抄起电报:“决不许后撤,坚定守住!”
胡宗南猛地转过头:“他妈的,还守啊,老子真扛不住了!”
哒哒哒哒——
话音未落,不远的巷子里传来冲锋枪乱射的嘈杂声响,胡宗南周身一颤,眯着眼往那个方向望去:“他妈的,摸到老子这里来了!徐副官!”
“到!”
徐副官搁下手头上的文件从指挥部屋内跑了出来。
“带手枪排,干了他们!”胡宗南咬着牙循着枪声恶狠狠瞪了一眼。
徐副官也是训练有素,立刻就把腰间的驳壳枪掏了出来,随后检查了一下弹夹,厉喝一声:“手枪排的弟兄们,跟我上!”
应该说中村信太的打法和一般的日军师团的确有差异。
按照正常的情况,攻坚新蔡县城的流程应该是扫清外线据点,随后用炮火延伸持续压制城内的支援线与补给线,进一步拔除外线据点后开始向县城(城墙已损毁)内开拔,随即步步为营彻底剿灭城中部队。
但中村信太不一样,他虽然也压制外线部队,但在炮火延伸城内的同时,他便已经散出了超过二十支的独立作战小组渗透入城,每组编制在30人上下,均配置MP18花机关冲锋枪。
中村信太并不介意让这样的部队顶着被误炸的可能强行出击,因为一旦斩首成功,其主力部队付出的代价将会成倍下降。
哒哒哒哒哒——
胡宗南刚准备返回指挥部拟电痛骂一遭张治中,耳边的枪声更近了些。
“军团长!快撤!”
夹带其中的还有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来自徐副官。
在徐副官的视角里,十几个满脸带血的鬼子兵枪口直直瞄着这个狭小的路口。
不妙!
徐副官后撤一步,右手勾着连打数枪,而自己身后十几个战士因惯性刹住车,直接冲了巷口,双方尽皆嘶吼一声,展开火并!
然而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冲锋枪的优势是显著的。
四五个鬼子兵倒下,而徐副官旁边的手枪排已经死了十几个,这个时候,堵在巷子那一头的鬼子小队长吹响了哨音。
哨声尖锐而持久。
“妈的,军团长快撤!我来堵住口子!”徐副官发出第二声嘶吼,一面摁着自己旁边的战士在火力拐点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开始拆解身上的手榴弹。
“攻擊!”
而正面,看见手枪排的日军突击队确信他们已经接近了目标,在这一刻,牺牲对他们来说非常值得,前排的鬼子顶着徐副官的枪就冲了上来,双方侧目相对,同时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砰——
徐副官咬着牙倒在血泊里,右手食指紧扣的拉环已经拔出。
轰隆——
爆炸在巷口发生。
“带上电台,撤!马上撤!”
此时的胡宗南已经顾不上体面,先是把深色的军官服给脱了,随后抄起旁边普通战士的钢盔戴上,军团指挥部都要被日本人偷掉了那还在乎鸡毛身份啊,军团部零星的警卫和勤务参谋人员此刻都拔枪出来,用火力瞄准着院子外侧,准备和日本人殊死一搏。
胡宗南被焚烧文件的黑烟熏得有些待不住。
“妈的,直接炸啊,烧要烧到什么时候去!?用集束手榴弹!”胡宗南堵住鼻子吼叫着。
砰砰砰——
这时候,院子口开始对枪,参谋们据口还击,但这让敌人的突击队更加兴奋。
“军团长,警卫团回不来!他们在城头!”
在指挥部一角负责打电话呼叫援兵的通讯兵急声道。
“老子草!”胡宗南愤愤吼了一句,扭头望见了指挥部后侧的窗户,“撤!指挥部不要了,撤!跟我走!”
众人立刻会意,该往桌下塞手榴弹的塞手榴弹,该关门的关门,那些平时心疼地要命的电话线路现在是拿刺刀框框一顿割,两个警卫调转枪口,用枪托砸开了窗户,随后让开一条路:
“军团长!走!”
胡宗南在俩人的托举下往外一拱,随后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上一脸灰,随后,参谋们挨个跳窗。
哒哒哒哒哒——
枪声从屋子内扩散开来,胡宗南被震得都快耳鸣了,他紧锁眉头,把最后一个参谋接了下来,剩下的两个警卫用身子堵住窗口,只喊了一句“快走”。
几秒后,剧烈的爆炸在军团指挥部发生,一道瞬闪的火光从那些微小的缝隙里喷出,大地宛如一震。
活着的人夺路就走。
“军团长,现在怎么办!!?”
胡宗南急喘两口气平缓心跳,刚四下张望一遭,回过头,端着冲锋枪的四五个鬼子已经横穿另一道巷口,两边对视一眼,对方用手狠狠指向自己。
“跑!往前线跑!”
胡宗南即刻刹停,领着队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掉头,凭借着对城中街巷的熟悉,他们终于是甩开了第二拨遭遇的日军小分队,胡宗南一路上骂个不停,“狗日的李文!我他妈的毙了你!”
或许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个画面,堂堂中将军团长此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指挥部,而他唯一活命的方式是冲向前线寻求庇护....
——————————————————
大悟。
“胡宗南回电了没有?”
吕云良亲自守在电台边:“没有。”
张治中的脸色绷得很紧,他无法容忍有哪支部队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是不可容忍的,他现在就钉在了吕云良的背后,严词下令:“再电胡宗南!如果胆敢擅自弃守新蔡,放日军渡河,我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黄埔的嫡系,如果几十万人都要跟他陪葬,我张治中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这时候,张治中希望自己的激烈措辞能唤醒胡宗南的抵抗意志。
然而,吕云良扭头,表情有些僵:“总司令,呼叫不到胡宗南部了。”
“什么!?”张治中如遭雷击,他立刻抵近到吕云良边上,“再呼!”
“应该是四分钟前,信号突然消失,后面就没有动静了。”吕云良摘下耳机,抬眸望向张治中,“司令,胡宗南不会跑路了吧?”
“他敢!”
张治中闷吼一声,但他立刻冷静下来,他掉过头,“老李!命令平汉路上的督察团马上出动,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正阳,如果发现胡宗南部西逃,不用请示,立刻枪决!”
李楚岳火急火燎地窜到张治中边上,吁了口气:“文白兄,我们的措辞还是不要这么极端,团结还是重要的,这个节骨眼上,解决问题最重要。”
张治中不语。
这让吕云良有点为难,他攥着耳机有些无所适从,督察团是有运载卡车的,他们抵达正阳只需要不到四个小时,这时候,李楚岳指向他:
“老吕,督察团可以支援到正阳!但是不要随便执法!如果有日本人的追兵,先打击日本人!另外,你告诉项子谷团长,如果日本人杀过来,他们督察团就接管正阳防务!如果他们逃了,我李楚岳一样毙了他!”
“是!”吕云良点点头,埋头开始呼叫。
李楚岳又转过脑袋,扯着嗓子吼道:“袁参谋!”
作战处少校参谋袁明一路小跑进入办公室:“到!”
“马上去查,距离新蔡最近的是哪支部队!?”
袁明摊开文件夹,在电文上检索着各部的通报,同时不断偏过脑袋去看地图予以确定,大概五十秒后,他啪一声合上文件夹,向张治中和李楚岳回复道:
“是大别山荣誉师!”
“他们从临泉西撤,目前已经过了谷河,抵达了大何庄!”
张治中回过身子,从李楚岳旁边挤了过来:“他们有多少人?”
袁明顿了顿,他瞥了吕云良一眼:“这个,,需要确认。”
“老吕,马上和大别山荣誉师取得联系,不管他们有多少人,马上向洪河靠拢,向新蔡出发!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口子堵上!”
“是!”
部署完,张治中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右拳砸向桌面:“这个胡宗南!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居然敢在我面前玩消失!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
同一时间,胡宗南在逃命。
“军团长,东边好像也有鬼子摸进来了!”
“往西边走!”胡宗南吼道。
“西边也有枪声,是歪把子!”
“走房子!”
哒哒哒哒——
“日本人就在对面!”
“去马厩!去马厩!”
胡宗南这时候真后悔把电台集中在军团指挥部的机要室里,就应该给各师把电台分发下去,这下倒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抵达马厩的时候,没有被惊走的七八匹马还拴在槽房里。
阿嚏——
胡宗南在靠近其中一匹红鬃马的时候猛地喷了一下,他揉了揉鼻子:“中村信太那狗日的现在肯定在骂老子!”
“啊?”旁边背着唯一一部电台的机要员怔了怔。
“我对马毛不过敏!”
....
大何庄的南面小路上,荣誉师以蜿蜒的队伍向西前进。
为保持通讯畅通,荣誉师的报务员获得了待在运载卡车上的“特权”。
报务员一刻不停地接受着来着各处的消息,直到收到一份加密等级很高的来电,译出电文后,他冲开车的司机道:
“停车!重要情报,需要立刻向师座汇报!”
司机闻言开着车就在路畔把卡车斜着停下,随后那报务员亲自攥着电文等候着骑马的宋明阳:
“师座,总指挥部急电,命令我部改道南下。”
“改道南下么?”
宋明阳怔了怔,翻身下马,把电文接了过来,“这是大悟指挥部发来的电报?”
报务员回复道:“是。”
宋明阳抬腕看表,第一反应有些犹豫。
“师座,出什么事了?”
尾随而至的黎明问道。
宋明阳把电报反手递了过去:“总部要让我们南下,过洪河,去堵新蔡县的口子,估计是胡宗南那里出了什么情况。”
黎明:“胡宗南?他不会跑了吧?”
宋明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表情有些冷峻:“胡宗南跑了可就麻烦了,洪河以南这条线全靠第一军在牵制。”